裴歌点了一下头。他吃米粉的速度很快——和吃面差不多,呼呼地吸,汤溅到嘴角也不擦。
成淮看着他。
"你今天下午干嘛?"裴歌问。
"没什么事。"
"不逛了?"
"逛了一早上了。"
"去哪了?"
"沿河走了一圈。"成淮说,"雾还没散的时候走的。很好看。"
裴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粉。
吃完之后裴歌说他要试一下吉他。他从楼上拿了他的琴箱下来——黑色的硬壳琴箱,很旧了,角上磨出了白色。
他打开琴箱,取出吉他。
是一把木吉他。琴身是原木色的,面板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琴头的logo成淮不认识——不是什么大牌,但保养得很好。
裴歌坐在凳子上,把吉他架在腿上。调弦。
六根弦一根一根地拨,听音高,拧弦钮。
成淮坐在角落里看他。
裴歌调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和耳朵之间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调好了。他弹了一个和弦。
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清亮,干净。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了一下。
裴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弹。
成淮没有听过裴歌弹琴。
不是没听过——在加勒的海边他弹过。但那次成淮在厨房里面,隔着一面墙。听到的是模糊的、被海风和油烟机盖住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听裴歌弹琴。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成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好听。
是因为——裴歌弹琴的时候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不是从安静变成张扬。是一种更细微的变化——裴歌平时是收着的,像一本合起来的书。弹琴的时候他没有打开,只是书脊上那道折痕松了。松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一页纸。
但那一页纸上写了什么,成淮看不到。
裴歌弹的是一首纯音乐。没有词。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走路——不是赶路,是散步。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看看,然后再走。
成淮听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握成了拳头。松开了。然后又握上了。
裴歌弹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
"怎么样?"他问。
成淮看着他。
"你弹的时候——"成淮想了一下怎么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裴歌说。
"但你的表情——"
"表情是身体自己做的。"裴歌说,"不是我想做的。"
他低头拨了一下弦。一个单音,在空气里震了一下。
"弹琴的时候我不想事情。"他说,"想了就弹不好了。"
"那你想的事情去哪了?"
"变成声音了。"裴歌说,"我不用想。它自己就出来了。"
成淮看着他。
"那你现在弹的那首——那个声音里,有什么?"
裴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了成淮一眼。那个眼神成淮读不太懂——不是躲闪,也不是坦然。是一种"你猜到了但我不说"的眼神。
"你明天来听。"裴歌说,"晚上八点。你就知道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不是无聊的慢。是那种——像是河水流过一段很宽的河面,表面上看不出在动,但其实在走。
成淮坐在酒馆的门口。门口有一张竹椅,是吴叔给他的。他坐在那上面,看着沱江。
江上有几条小船。那种湘西特有的乌篷船,船底是平的,船头翘起来。船夫站在船尾,用一根长竹篙撑着走。
他看着船从上游慢慢漂过来。经过水声酒馆前面的时候,船夫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船漂过去了。
沱江的水声一直在。不大。是一种背景音——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一直说"在的在的在的",但声音小到你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裴歌在楼上练琴。从两点练到五点。中间停过两次——一次是喝水,一次是苏洋上去送了一个苹果。
成淮在底下听。隔着一层楼板和木头天花板,声音变得更柔了。像隔着一层纱看一张画——轮廓还在,但边缘变软了。
他听不清裴歌在弹什么。但他听得出裴歌的状态——是平静的。是那种"在做一件自己觉得对的事"的平静。
五点半,琴声停了。
裴歌从楼上下来。头发比刚才更乱了。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弦磨的。
"吃饭。"他说。
"好。"
晚饭是吴叔做的血粑鸭。湘西特色。鸭肉和糯米血粑一起炖,颜色很深,酱油色。旁边配了一碗酸萝卜、一碗青菜汤。
苏洋吃得最多。"吴叔,你这手艺开酒馆屈才了。"
"开饭馆累。"吴叔说,"开酒馆轻松。坐着听水就行了。"
"你也听水?"
"天天听。"吴叔喝了口酒,"听了三十年了。听不腻。"
"水有什么好听的?"
"水声就是水声。"吴叔说,"不需要有什么好不好的。它在,你就听到了。"
成淮放下筷子。
"吴叔。"他说。
"嗯?"
"您开这个酒馆三十年了?"
"三十二年。"吴叔说,"我三十岁的时候开的。那时候凤凰还没有游客。我就开在江边,给本地人喝酒。后来游客多了,就变成了这样。"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从年轻到现在就待在一个地方。"
吴叔看了他一眼。
"后生,你是外面来的吧?"
"斯里兰卡。"成淮说,"我在海边开了一个酒馆。"
"哦?"吴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应该懂。开酒馆的人不会后悔。因为酒馆不是生意。酒馆是一个——"他想了想,"是一个'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来。"吴叔说,"他在加勒等,我在这里等。一样的。"
成淮笑了。
"您说得对。"
吴叔给他倒了杯酒。"来,喝一杯。本地米酒。不醉人。"
成淮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米酒的味道像醪糟,但更淡。
裴歌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在吃血粑。血粑是糯米做的,咬起来软糯,带着鸭油的香。
"你明天穿什么?"裴歌突然问。
成淮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演出。你穿什么看?"
"……我穿什么都行吧?"
"穿好看一点。"裴歌说。
苏洋在旁边呛了一下。
成淮看着裴歌。裴歌没有看他。裴歌在低头夹一块血粑,表情很平淡。
"为什么?"成淮问。
"因为有人会拍照。"裴歌说,"吴叔说演出之前要在公众号上发预告。预告里会拍到观众席。"
"所以?"
"所以你穿好看一点。"裴歌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抬了一下头,看了成淮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我想让你好看"。
是"我想让拍到你的照片好看"。
"好。"成淮说,"我穿好看一点。"
裴歌低下头继续吃。
苏洋在旁边拼命憋笑。憋不住了,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跑了。
吃完饭,成淮上楼回房间。
他经过裴歌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
进去之后,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衣服。
浅蓝色的 linen 衬衫。在加勒买的——当地的手工棉麻。领口有一圈很小的刺绣,是斯里兰卡的传统纹样。
他把衬衫拿出来,挂在椅子背上。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
沱江的夜。灯笼亮了。水面上的倒影是红色的、橙色的、金色的。像一幅被打碎的画。
他想起裴歌说的话。
"你明天穿什么?"
他想起裴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淡的,不看他,低头夹血粑。
但他问了。
裴歌从来不问多余的话。他不关心成淮穿什么——在加勒的时候他们走了两个月的路,裴歌从来没评价过成淮穿什么。
但他问了。
因为明天是他弹琴给成淮听。
弹琴的时候,裴歌是打开的。打开的时候,他在乎的东西会变得比平时多。平时他不在乎成淮穿什么——因为平时他是合起来的。但弹琴的时候他合不起来。
所以他会在乎。
他在乎成淮坐在下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成淮站在窗前,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从加勒到凤凰,这条路走了很久。但从厦门重新遇见裴歌到现在,好像只过了一瞬间。
一瞬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牵手。初吻。"你真的很过分"。"下来吃粉"。窗台上握住的手。"是我自己走过去的"。
还有明天。
明天晚上八点。裴歌弹琴给他听。
"你就知道了。"裴歌说。
知道什么?
成淮不知道。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