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吴叔做的酸汤鱼。
沱江里的鲫鱼,不大,但肉很紧。酸汤是用本地的酸萝卜熬的,颜色微微发黄,里面加了泡椒和几片姜。鱼端上来的时候上面撒了一把小葱,热气裹着酸味和鱼鲜扑上来。
成淮尝了一口。
酸,但不是那种刺激的酸。是那种——像话梅一样的酸,酸完之后舌根是甜的。
"好吃。"成淮说。
裴歌已经吃了半条鱼了。他吃鱼很快,但不狼狈——筷子拨开鱼肉,从脊骨上取下来,整块的。不碎。
吴叔坐在旁边陪他们喝酒。他喝的是本地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他给成淮也倒了一杯。
"小裴上次来是两年前。"吴叔说,"弹了一晚上琴。把我酒馆的客人全听哭了。"
裴歌没抬头。"没有全哭。"
"哭了三个。"吴叔伸出三根手指,"两个女的,一个男的。男的那个哭得最凶。"
"那是因为他失恋了。"苏洋在旁边说。
"不管失恋不失恋,听哭就是唱得好。"吴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小裴,明天晚上你几点演?"
"八点。"裴歌说。
"演多久?"
"两到三个小时。"
"够了够了。"吴叔点头,"凤凰的客人比长沙的安静。他们喜欢听慢的。"
裴歌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成淮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裴歌在"谈演出"的时候会变得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专注。像一把刀收进鞘里的时候那种收紧。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收回去了,只剩下要用的那部分。
他之前没注意过。因为之前看裴歌都是在看他的脸、他的白发、他吃东西的样子、他走路的样子。现在他开始看裴歌谈论音乐时的样子了。
这是从长沙开始的变化。在长沙之前他看裴歌是"看一个人",在长沙之后他看裴歌是"看这个人全部的样子"。
吃完饭,苏洋打了个饱嗝。
"吴叔,你酒馆的音响能用吗?"
"能。"吴叔说,"JBL的箱子。就是老了一点,低音不太行。"
"我带了自己的箱子。"苏洋拍了拍桌子,"明天下午我去调一下。"
"好。"
成淮和裴歌一起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裴歌突然停下了。
"成淮。"
"嗯?"
"你明天……"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怎么?"
"你明天看演出吗?"
成淮看着他。
"你想让我看?"
裴歌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动了一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
"想。"他说。声音很小。
"那就去看。"成淮说。
裴歌按下了门把手。门开了。他走进去,回头看了成淮一眼。
那个眼神成淮读得懂——不是"我想让你来"。是"我想让你来,但我不敢说想让你来"。
和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裴歌大概会说"你来不来都行"。现在他说"想"。
虽然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裴歌说了很久才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成淮一个人去逛了古城。
裴歌还没起。苏洋九点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调音响。成淮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出门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凤凰的早上和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晚上是暖的——灯笼、炊烟、水声、人声。早上是凉的——青石板上有露水,空气里是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冽。
沱江上的雾还没散。
成淮沿着江边慢慢走。
早上几乎没有游客。偶尔有一两个本地人挑着扁担从巷子里出来,走到江边洗衣服。扁担上挂着竹篮,竹篮里是衣服和一条毛巾。
成淮走过虹桥——一座石拱桥,横跨沱江。桥上有亭子,亭子的檐角翘起来,上面蹲着几只小兽,被雨淋了很多年,石头的棱角都磨圆了。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从桥上看沱江,能看到上游和下游各一段。上游是山,山上面是天。下游弯过去了,看不见了。
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大小不一,圆溜溜的,被水冲了多少年的石头。有些石头上长了青苔,绿色的,在水流里轻轻摆动。
成淮想起裴歌的头发。
也是白色的,也是那种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的白。但裴歌的头发不会像水草一样摆动。裴歌的头发是垂下来的——安静地,顺从地,垂在脸侧。偶尔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后面的一颗小痣。
那颗痣成淮是到长沙之后才注意到的。
在加勒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因为加勒的阳光太烈了,裴歌总是戴着帽子。到了长沙之后有一天晚上在酒店的天台上,风把裴歌的头发吹开了,成淮看到了那颗痣。很小,浅棕色,在耳后。
他没有说。但他记住了。
他在古城里走了一个小时。
走过了很多巷子。凤凰的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好。有些巷子是通的,有些不通——走到头是一堵墙,墙上爬着爬山虎。
他经过了一个银饰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打银镯子。锤子很小,一下一下敲在银条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老太太眼花了,每敲几下就举起来看一看,然后再敲。
成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太太抬头看他。"后生,买银镯子不?"
"看看。"成淮说。
他走进铺子。里面挂满了银饰——手镯、项链、耳环、簪子。做工都粗犷,是湘西的风格。不是那种精致的、工业化的好看。是那种——一看就是手打的,有锤印,有不完美的弧度,但有温度。
成淮的目光落在一个银簪上。
簪子很细,通体银白。簪头是一个小小的叶子——不是那种规整的叶子形状,是那种被风吹歪了一点的、叶尖微微卷起来的形状。
"这个怎么卖?"
"那个啊。"老太太跟进来,指了指那个簪子,"那个不卖。"
"不卖?"
"我自己打的。"老太太说,"样子不好看,我练手的。"
成淮看着那个簪子。他觉得好看。不是精致的好看。是那种——像是某一片真的叶子被银水浇住了,定格在那一秒的样子。
"那您能再打一个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后生,你要送给谁?"
"一个朋友。"成淮说。
"朋友啊。"老太太拖长了声音,"什么样的朋友?"
成淮想了一下。
"一个……头发很好看的朋友。"
老太太笑了。那种老年人特有的、笑完会咳嗽两声的笑。
"行。你后天来取。"
"好。"
成淮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升上来了。沱江上的雾散了。水面上反着光,碎碎的,像撒了一层银粉。
他走在回水声酒馆的路上,经过昨天来的那条巷子。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巷子的宽度。
不是桂花季——六月。树上没有花。但叶子很密,绿得发亮。
成淮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昨晚他和裴歌没有在这棵树下做什么。昨晚他们是在另一条巷子里——从吴叔的酒馆出来的时候,往左拐的那条。那条巷子更窄,更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
他们在那条巷子里牵着手走了大概二十步。二十步之后裴歌松开了手,说"到了"。然后各自回房间。
但今天成淮站在这棵桂花树下面的时候,他想——如果昨晚是在这棵树下,会更好一点。因为这里能看到江。
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在哪里牵手都是一样的。
但凤凰好像就是那种会让你想这些的地方。水声、石头、巷子、灯笼。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你——你现在在一个很美的地方,你应该和某个人一起。
他回到水声酒馆的时候,苏洋已经在调音响了。
一楼的酒馆被重新布置了。桌子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台——其实也不是舞台,就是地上铺了一块木板,比地面高十厘米左右。上面放了一个麦克风架,一把凳子,一把吉他的立架。
苏洋蹲在地上接线。两个音箱放在角落,一左一右。
"成淮哥。"苏洋看到他,"你逛回来了?"
"嗯。裴歌呢?"
"还没起。"苏洋拧了一个接头,试了试,音箱里传出嗡嗡的底噪,"他昨天坐了那么久的车,累了吧。"
"嗯。"
"你给他买什么了?"苏洋突然问。
成淮手里提着那个小纸袋——老太太银饰铺的。
"没买什么。"
"你手上那个不是?"
成淮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他本来想藏起来的。但苏洋的眼睛尖得很。
"一个小东西。"成淮说。
"什么东西?"
"你不看就知道了。"
苏洋嘿嘿笑了两声。"成淮哥,你谈恋爱跟做生意一样,什么都不让对方知道。"
"我没有在谈恋爱。"
"好好好,没有。"苏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叫裴歌起床。"
他上楼了。
成淮坐在酒馆的角落里,把那个纸袋放在膝盖上。
纸袋很轻。银簪也很轻。但他觉得自己拿着的东西有一种超出重量的东西在里面。不是价格——一根手工银簪不贵。是那种"我看见了某样东西,觉得应该是你的"的感觉。
他不知道裴歌会不会喜欢。
裴歌不戴首饰。在加勒的时候他手腕上是空的,脖子上也是空的。唯一的装饰品是他耳朵上的两个耳洞——左耳一个,右耳一个,但从来不戴耳钉。成淮问过他为什么不戴,他说"忘了"。
但他有耳洞。
说明他曾经戴过。
裴歌下楼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他穿着白T恤——今天换了T恤,没穿衬衫。白T恤更显得他瘦。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很分明。头发没梳,散着,比平时更乱。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成淮。
那个眼神是"你看到了但我不在乎"的意思。
"吃了没?"成淮问。
"没。"
"吴叔说中午有米粉。"
"好。"
裴歌坐下来。吴叔端了两碗米粉出来——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裴歌吃了一口。
"音响调好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音箱。
"苏洋刚调完。"
"低音够吗?"
"他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