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歌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了海边的栏杆旁。对面是鼓浪屿的灯光,零零散散的,像倒过来的星空。海面上有船的汽笛声,很远,闷闷的。
成淮靠在栏杆上,裴歌站在他旁边。
"你在台上唱的那首新歌。"成淮说,"'你从海的那边来'。"
"嗯。"
"写给我?"
裴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面,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什么节奏。
"写的时候还没有你。"他说,"但后来你来了之后……词变了。"
"原本写的是什么?"
"原本写的是一个人在路上走。没有目的地,就只是走。"裴歌说,"后来变成了'你从海的那边来,带着一身盐'。"
成淮笑了。"一身盐。"
"你在海边开了那么多年酒馆,当然是一身盐。"裴歌说。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有光。
厦门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和加勒的烛火不一样,是冷的、白的,但一样亮。
"后面的词呢?"成淮问,"你说最近才刚有。"
裴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面的部分是我到厦门之后写的。"他说,"但一直卡在最后一段。不知道怎么写结尾。"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结局是什么。"裴歌说,"我不知道你来了之后,这首歌应该停在哪里。"
成淮转头看他。
"现在知道了?"
裴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没有说结尾是什么。成淮也没有问。
有些歌不需要唱完。有些人不需要说透。
海风吹过来,带着厦门特有的味道——不是加勒那种浓烈的热带气息,是一种更含蓄的、混着榕树叶子和城市灯火的咸。
成淮伸手,碰了碰裴歌垂下来的白色发尾。
"你头发长了。"
"嗯,没时间剪。"
"好看。"
裴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感动,有那种"你怎么能在任何时候都说这种话"的无奈。
但没有躲。
在加勒时候他会躲。会偏头,会说"你真的很过分",会用笑把话题岔开。
现在他不躲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厦门的海风里,让成淮的手指穿过他白色的发尾。
"你今晚住哪?"成淮问。
"酒店。和苏洋一间。"
"苏洋知道我们……?"
"在锡吉里耶那天晚上就知道了。"裴歌说,"我给他发消息说'我们在一起了',他回了一个'?'然后又回了一个'他追到斯里兰卡来了??'"
成淮忍不住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行吧'。"裴歌也笑了,"然后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很老土的那种。"
"跟他本人一样。"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笑了一会儿。海面上的灯光晃来晃去,有一艘船慢慢地从左边移到右边。
"成淮。"裴歌突然说。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我接下来的时间都有空。"
裴歌偏过头看他。
"我明天下午有一个采访。一个音乐杂志的。在鼓浪屿那边。"他说,"晚上没有演出。"
"好。"
"你陪我去?"
"好。"
成淮答应得很干脆。裴歌好像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回头,继续看海。
过了一会儿,他往成淮这边靠了靠。不是很多,大概就是肩膀碰到了手臂的距离。
成淮没动。裴歌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靠着,在厦门的海边,听了一会儿浪。
"你下一站去哪?"成淮问。
"长沙。后天走。"
"我跟你去。"
裴歌转头看他。
这次他的表情不完全是惊讶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你是认真的吗"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的混合物。但更多的,是那种成淮很熟悉的、裴歌在努力消化情绪时的表情。
嘴唇微微抿起来,眼睛眨了两下。
"你酒馆怎么办?"
"阿宽看着。"
"你不管了?"
"他比我会管。"
裴歌看着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柔软的笑声。
"你怎么能这样。"他说。
"怎样?"
"说走就走。"
成淮想了一下。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他说,"我哪里都不想待。只有你在的地方才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成淮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在加勒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
但到了厦门之后,也许是海风不对,也许是灯光不对,也许是因为隔了一万公里之后,这些话自己就跑出来了。
裴歌没有回应。
但他伸手握住了成淮的手。
在厦门的海边,在鼓浪屿对面的栏杆旁,在路灯和榕树气根下面,他伸手握住了成淮的手。
十指扣进来。
和九孔桥上一样。和美蕊沙的船上一样。和每一个"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我需要你"的时刻一样。
"后天走。"裴歌说,声音有点哑,"你买票了吗?"
"还没。"
"我帮你买。我知道哪趟便宜。"
"好。"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站了很久。
后来裴歌的手机响了。他松开手看了一眼,是苏洋。
「你人呢?你酒店房卡忘带了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裴歌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我得上去了。"
"嗯。"
"明天下午四点,我来找你。"
"好。"
裴歌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成淮。"
"嗯?"
"谢谢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我知道你为了来到这里做了多少事"的认真。
成淮朝他挥了挥手。
"晚安。"
"晚安。"
裴歌走进了酒店的大门。玻璃门关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成淮还站在原地。
他笑了。
然后门合上了。
成淮一个人沿着海边走回曾厝垵。路上经过了那家还在唱闽南语歌的店,经过了卖沙茶面的小摊,经过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榕树。
他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见到了。」
阿宽秒回:「怎么样?」
成淮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很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酒店走。
厦门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和加勒的风不一样。温度不同,气味不同,湿度不同。但都是海风。
都带着咸味。
都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