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有海。"
成淮坐在那里,看着维克拉,看着泻湖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过,翅膀在夕阳里像两片白色的帆。
"我三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他说。
"三年很久吗?"维克拉笑了,"我当水手的时候,在海上跑了一辈子。每次回来,港口都在。"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那就不回来,"维克拉耸耸肩,"但你看着像是会回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的时候会回头,"维克拉说,"不会回来的人走的时候不回头。"
成淮想起那天在机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裴歌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见了。
裴歌回头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馆,成淮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登上了航空公司的网站。
科伦坡到曼谷,曼谷到厦门——这是裴歌巡演的下一站。苏洋之前提过一嘴,说巡演的东南亚部分从厦门开始,然后是客家土楼、长沙、凤凰、贵州、成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算。
酒馆交给阿宽,没问题——阿宽虽然嘴上嫌弃,但管店的能力不比他差,甚至比他更擅长跟客人打交道。酒水供应商的关系阿宽都熟悉,菜市场的摊主也都认识阿宽。维克拉、拉贾、萨马拉、普丽亚——这些人不会因为成淮不在就不来喝酒。
他走,酒馆不会塌。
但——
他走了之后呢?走多久?去哪?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裴歌在厦门。
阿宽说得对——别光想,去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日期。
一周后,科伦坡到厦门,中转曼谷。
他点了一下"搜索"。
航班列表出来了,他选了最早的一班,点了"预订"。
付款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两秒——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买离开斯里兰卡的机票。
以前也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国,他说不用。有人问他要不要去别的地方旅行,他说下次吧。他像一个在港口生了根的人,觉得自己是自愿留下的,不是走不掉。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自愿留下的,只是没有一个人让他想走。
直到裴歌来了。
直到裴歌走了。
他输入了支付信息,点了"确认"。
屏幕上弹出了电子机票——
航班号UL224,科伦坡→曼谷→厦门。
一周后出发。
他盯着那张电子机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截图,存了下来。
没有发给裴歌。
他想,等到了再说。
付款完成之后,他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机票买了。一周后走。"
阿宽秒回:"终于!"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打算走多久?"
成淮想了想,打字:"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这么去了?"
"嗯。"
"那酒馆呢?"
"你管。"
"我知道我管,我问的是你管不管得回来!"
成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管得回来。"
"你确定?"
"确定。"
阿宽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行,那你走吧。酒馆在这,我也在这。你什么时候回来,门什么时候给你留着。"
成淮看着这条消息,胸口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几天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阿宽回:"少来这套。你走了我还能多赚点,毕竟你调酒从不给自己倒。"
成淮笑出了声。
这是裴歌走后,他第一次笑出声。
他关了电脑,走到窗边。
加勒的夜色还是那样——古城的街灯,远处的防波堤,海浪声一下一下的。但他今晚听到的海浪声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是"还在这里"的海浪声。
现在是"可以出发"的海浪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干了的鸡蛋花环,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已经脆得像纸,一碰就掉渣,但形状还在——一朵一朵白色的鸡蛋花,穿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他把花环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翻到了和裴歌的聊天框。
裴歌走后,只发过一条消息——昨天凌晨到的曼谷,四个字:"到了。安全。"
成淮当时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和两个字,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咖喱鱼,阿宽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曼谷应该是凌晨了,裴歌在睡觉。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是从房子建好就有的,他看了三年了,从来没有想过要修。
他忽然想,这道裂缝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加勒的海浪,就像酒馆的灯,就像阿宽、拉贾、维克拉、萨马拉——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日常,他走了之后都会在。
他不是抛弃什么。
他只是去追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清楚了,整个人都轻了。
像船离了港。
风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裴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大的海,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他站在公路的起点,前面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路的那头有人在等。
不是等他到——是等他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