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早上,加勒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轻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屋顶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空气变得湿润了,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成淮五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在晨光里很清晰,看了三年,今天终于不用看了。
他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
行李不多,一个双肩包,一个登机箱。登机箱是他三年前来斯里兰卡时用的那个,轮子有一个不太灵了,拉起来会往右偏。他在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笔记本、那瓶老arrack——剩了小半瓶,用衣服裹着塞在角落里——还有两串干花。
鸡蛋花环放在胸前口袋,茉莉花环用纸巾包好放在箱子的内袋。
他把箱子拉上,环顾了一下房间。
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音箱擦过了,地图还在墙上——那些红色的标记还在,从加勒到美蕊沙,一条完整的环线。
他没有把地图摘下来。
留着吧。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隔壁——裴歌住过的那间。门关着,他没有打开。
他走下楼,走到酒馆。
酒馆里很安静,桌椅都在原位,吧台后面的酒架亮着灯。他走到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这是他每天站的地方,调酒、擦杯子、看裴歌弹琴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吧台的台面上摸了一下。
木头很光滑,被无数只手摸过、无数杯酒搁过。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杯底印——裴歌最后那晚留下的那个,还在。
他收回手,走到门口。
阿宽已经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两杯茶和一袋萨马拉大叔的芒果。
"你来得比我还早。"成淮说。
"我昨晚没怎么睡。"阿宽递给他一杯茶。
成淮在旁边坐下来,接过茶,喝了一口——锡兰红茶,加奶加糖,和他每天早上喝的一样。
"票我确认了,"阿宽说,"下午两点的航班,科伦坡出发,中转曼谷,晚上到厦门。"
"我知道。"
"我帮你查了厦门的天气,这几天有雨,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给你放包里了,黑色那把,在登机箱侧袋。"
成淮看了他一眼。
阿宽没看他,低着头喝茶。
"还有什么?"成淮问。
"还给你带了一瓶药,肠胃药和创可贴,在书包里层。你到了国内别乱吃路边摊——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听。"
"嗯。"
"还有——"阿宽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成淮接过来,打开——是一沓钱,斯里兰卡卢比和美元都有。
"这是——"
"酒馆这个月的利润,你那份,"阿宽说,"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别省着。"
"我有钱。"
"有也得拿着,"阿宽把信封塞进他的双肩包,"你什么时候缺过钱?你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手机壳碎了都不换,这种人跟我说'我有钱'?"
成淮笑了一下,没有再推。
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加勒的清晨。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在慢慢散开,远处的海面露出了浅蓝色的光。
萨马拉大叔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路过,看见成淮,停了下来。
"走?"他用英语问。
"走。"
萨马拉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成淮。成淮打开看——里面是一袋干芒果片,他老婆做的,以前裴歌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送一袋来。
"路上吃。"萨马拉说,然后拍了拍成淮的肩膀,骑上车走了。
成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干芒果片放进了包里。
拉贾也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tuktuk,停在酒馆门口,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椰子。
"给你!"他把椰子塞到成淮手里,"路上喝!椰子水!不要钱的!"
"我上飞机不能带椰子。"
"那就现在喝!"
拉贾又从tuktuk的后座上拿出一串用线穿起来的贝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海滩上捡的普通贝壳,但被洗得很干净,每一颗都擦得发亮。
"这个给你,"拉贾把贝壳递给他,"斯里兰卡的贝壳。你到了中国,看到了,就想起来了。"
成淮看着那串贝壳,看着拉贾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想笑。
"谢谢。"
"不用谢!"拉贾用力抱了他一下,"你去找你的白头发朋友!不要像我一样!记住了!"
"记住了。"
拉贾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阿宽旁边,看着成淮。
维克拉没有来——他今天要去捕鱼,凌晨就出海了。但他托拉贾带了一样东西:一小瓶自酿的椰子花蜜,瓶子是用旧啤酒瓶改的,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
"他说——"拉贾想了想,"他说,这个拿去做你的酒。路标也好,回声也好,用什么做什么。但他这个花蜜是最好的。"
成淮接过那瓶花蜜,握在手里。
瓶子还是凉的,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阿宽开车送成淮去科伦坡机场。
拉贾开着tuktuk跟在后面,说送到古城门口就不送了——"我怕我哭,丢人。"
但到了古城门口,他也没有走,就停在路边,看着阿宽的车越开越远,tuktuk的发动机还突突突地响着。
成淮从后视镜里看见拉贾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加勒古城的城墙后面。
"他会没事的,"阿宽说,"他这个人,哭完了就好了。"
"嗯。"
阿宽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第一个感觉是——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三年活得太安分了,"阿宽说,"开酒馆、买菜、做饭、调酒、睡觉,天天如此。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你像个定时器,到了点就做那件事,一天一天地转。"
"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但——"阿宽想了想,"你眼睛里没有光。你做事很稳,很认真,但是没有光。后来他来了,你眼睛里才有光。他弹琴的时候你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顿了一下。
"那种眼神我以前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
成淮看着车窗外面,没有说话。
"所以你去吧,"阿宽说,"去找那个光。酒馆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回。"
"嗯。"
"但你——"阿宽看了他一眼,"你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别像某人一样,到了就发四个字。"
"谁?"
"你那位。'到了。安全。'四个字,连个标点都省了。"
成淮笑了。
"他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
"他就是那种人,"阿宽摇摇头,"你们两个,一个不想让人担心,一个不想给人添麻烦。绝配。"
"嗯,绝配。"
到了科伦坡机场,和上次一样的出发大厅,一样的冷白灯光,一样的大理石地面。
但这次走的人是他。
成淮在值机柜台办好了手续,拿到登机牌——航班号UL224,科伦坡→曼谷→厦门。
他站在安检口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阿宽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没有走过来。
他们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对视。
阿宽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