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的时候,成淮醒来,发现裴歌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走到厨房,看见裴歌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对着一颗洋葱发呆。
"你干嘛?"
"你昨天说要教我做咖喱,"裴歌转过头,眼睛有点肿——昨晚哭的,"我想先练练切菜。"
成淮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菜刀。
"洋葱不是这样切的。"
"那怎么切?"
成淮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把刀放正。
"先对半切,再横着划几刀,不要划到底,然后竖着切。"
他的声音很近,呼吸落在裴歌的耳朵上,裴歌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离太近了。"
"不近看不到你怎么切。"
"那我切给你看——"
"你先把刀拿稳。"
裴歌低头看着自己被成淮握着的手,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包着自己的,刀尖在砧板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开始切。
洋葱被切开的瞬间,辛辣的气味冲上来,裴歌的眼睛立刻开始酸了。
"好辣——"他眨着眼,眼泪又要出来。
"忍一下,"成淮从旁边递过来一条毛巾,"切完就不辣了。"
裴歌用毛巾捂着眼,声音闷闷的:"这不是我哭,是洋葱。"
"我知道。"
"我真的不是在哭。"
"嗯,不是。"
裴歌把毛巾拿下来,红着眼眶瞪了他一下,然后继续切。
成淮站在他旁边,没有再握他的手,但也没有走远。他看着裴歌笨拙地切洋葱——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如橡皮,但每一刀都很认真。
"你这刀工,"成淮挑了一块特别厚的洋葱片,"做出来的咖喱可能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
"咬到一块没煮烂的洋葱。"
裴歌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在翘。
做咖喱鱼的过程比裴歌想象的复杂。
成淮说百分之八十看食材,剩下百分之二十看步骤——但那百分之二十的步骤有十几道。
先爆香——把洋葱、大蒜、姜和香茅放进锅里,用中火慢慢炒,炒到洋葱变透明,香味飘满整个厨房。裴歌站在灶台前面被烟熏得直咳嗽,成淮在旁边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你做的时候怎么不咳嗽?"
"做三年了,肺练出来了。"
然后加香料——姜黄粉、芫荽粉、孜然粉、肉桂粉、辣椒粉,每种一小勺,依次加入锅里,和洋葱一起炒。锅里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金色,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浓烈而温暖,像把整个斯里兰卡装进了锅里。
"闻起来好香。"裴歌凑近锅闻了闻。
"别凑太近,待会儿呛——"
"咳咳咳——"
"……"
成淮递了一杯水过去,裴歌接过来猛灌了两口,眼泪又被呛出来了。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饭?"
"没有人第一次做就不呛的,"成淮接过杯子,"继续。"
然后加椰奶——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成淮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椰奶,打开,倒进锅里。白色的椰奶和金色的咖喱在锅里搅在一起,颜色慢慢变浅,变成了温柔的奶黄色。
"现在放鱼,"成淮把切好的鱼块递给他,"轻轻放,不要搅,鱼会碎。"
裴歌小心翼翼地把鱼块一块一块放进咖喱里,每放一块都要看一眼成淮,像在做一道需要反复确认答案的考题。
"对,就这样,"成淮点头,"放完之后盖上盖子,小火煮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就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简单的菜不需要复杂的步骤。"
裴歌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咖喱鱼,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酒馆——不,是飘到了街上。阿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没走到厨房就喊了一句:"什么东西这么香?"
"裴歌做的咖喱鱼。"成淮说。
"他做的?"阿宽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裴歌围着歪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满脸汗水但表情特别认真,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学的。"
"一早上就学会了?"
"成淮教的。"
阿宽看了看裴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擦手的成淮,脸上的笑变得更深了。
"行,"他拍了一下门框,"那我等着吃。"
咖喱鱼端上桌的时候,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那锅咖喱颜色很好看——温柔的奶黄色,上面漂着几片香菜叶和一圈红油。鱼块完整,没有被搅碎,椰奶和香料的味道融合得很好,闻起来就是正宗的斯里兰卡咖喱。
"先尝。"成淮说。
裴歌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椰奶的甜先到,然后是香料的暖,姜黄和芫荽在舌面上打转,肉桂的余韵从喉底升起来,最后是一点点辣椒的热——不多,刚好够让整个味道活起来。
"好吃吗?"阿宽凑过来。
裴歌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好吃,"他说,然后转头看成淮,"但和你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更——"裴歌想了想,"更干净。味道是一层一层的,很清楚。我这个有点混,香料没有完全融进去。"
"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成淮说,"多做几次就干净了。"
"可是我——"裴歌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没有机会多做几次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阿宽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吃,"他说,语气很坚定,"真的好吃。"
苏洋也吃了一口,跟着点头:"好吃好吃!比路边摊好吃多了!"
裴歌看着他们,笑了。
那个笑有点酸,但很真。
他又舀了一口咖喱,慢慢喝下去,把味道记在心里。
他想,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这个味道。
不是咖喱的味道,是第一锅咖喱的味道。
不完美的,混在一起的,但真的很好吃的。
下午,苏洋在帮裴歌收拾行李。
裴歌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吉他盒,一个双肩包。行李箱里是衣服和洗漱用品,吉他盒里是吉他和小本子,双肩包里是电脑和耳机。
"你那件成淮的长袖呢?"苏洋翻着衣柜。
"哪件?"
"那件袖口绣椰子树的,你不是一直穿着吗?"
裴歌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那件长袖,就是昨天穿的那件,今天也没换。
"我穿着呢。"
"你穿着走?"苏洋看了他一眼,"那成淮不就没有了?"
裴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袖口的那棵椰子树。
"我——"他犹豫了。
"算了算了,"苏洋摆摆手,"你穿着就穿着吧,他又不差一件衣服。"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苏洋把最后一个东西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但你就是没还,对吧?从茶山开始就没还。"
裴歌没有说话。
苏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舍不得,他也舍不得,那干嘛还要走?"
"巡演还有几站——"
"巡演可以调整,你可以不走。"
裴歌坐在床边,手指摸着袖口的刺绣,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让他等我,"他轻声说,"他有自己的生活,酒馆、阿宽、这里的一切。我不能因为他喜欢我,就让他放下所有东西。"
苏洋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啊,"他说,"你和你那个人一样,都是'为你好'把自己憋死的那种人。"
裴歌苦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可以好好经营酒馆。"
"你确定他想要的是好好经营酒馆?"
裴歌没有回答。
傍晚,成淮开车送裴歌去科伦坡机场。
苏洋坐另一辆tuktuk先走了——他说他不擅长告别,先走一步。阿宽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成淮发动车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车顶。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拉贾也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串茉莉花环,塞到裴歌手里。
"斯里兰卡送别,要戴花环的!"他说,然后使劲抱了裴歌一下,"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裴歌说。
拉贾又抱了成淮一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成淮点了一下头,拉贾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在阿宽旁边。
车子开出了加勒古城,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裴歌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串茉莉花环,花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