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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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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两天的时候,裴歌在酒馆做了最后一场演出。

不是正式的——没有海报,没有宣传,就是阿宽在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今晚有音乐。"

但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了,晚上八点的时候,酒馆里坐满了人。

有附近的居民——卖水果的萨马拉大叔带着老婆来了,裁缝店的普丽亚婶婶穿了新裙子,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把他那只叫不出品种的狗也带来了。有背包客——几个德国人、一对日本情侣、一个独自旅行的韩国女孩。还有拉贾——他说把日本团安顿好了,连夜赶回来的。

"我怎么能错过最后一场!"他理直气壮地占了角落的位置。

裴歌坐在老位置,抱着吉他,看着满屋子的人,有点紧张。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巡演的时候,台下坐多少人他都不紧张,因为那些人是陌生的、远处的、和他无关的。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坐在台下的,是他这半个月来认识的每一个人——给他砍价的摊主,给他煮姜汤的房东,给他带路的拉贾,给他擦桌子的阿宽,给他调酒的成淮。

这些人不再是陌生的。

他们是他的加勒。

成淮站在吧台后面,和平时一样。但他今天没有调酒——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吧台上,看着裴歌。

裴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第一首弹的是一首老歌,不是他写的,是他奶奶以前哼过的民谣。旋律很简单,像摇篮曲,歌词他只记得一半,用中文哼了记得的部分,剩下的用吉他补上了。

没有人听懂中文歌词,但没有人不在听。

第二首是"晚风",第三首是"路标",第四首是"雪"。

弹到"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吧台后面的成淮。成淮微微点了一下头。

裴歌笑了,继续弹。

第五首是"回声"。

弹"回声"的时候,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吉他的声音和窗外的海浪。那首在亚拉帐篷外面写下的曲子,现在完整了——主歌是安静的、像深夜的对话,副歌是升起来的、像走出山谷看见天,间奏是留白的、被海浪声填满的。

弹完最后一个音,裴歌的手停在弦上,让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安静了三秒。

然后萨马拉大叔第一个鼓掌,他老婆跟着拍手,普丽亚婶婶掏出手帕擦眼睛——她说不清为什么想哭,但就是想哭。拉贾吹了一声口哨,德国背包客举起了啤酒杯,日本情侣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阿宽靠在吧台上,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谁顶得住啊。"

裴歌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的笑容和掌声,忽然有一种很满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了,发现这里的人愿意听他弹琴。

这就够了。

他低头调了一下弦,然后说:"最后一首。"

酒馆里又安静了。

"这首是新写的,"裴歌的声音很轻,"还没取名字。"

他开始弹。

旋律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晚风"的温柔流动,不是"路标"的暖苦甜,不是"雪"的轻软,也不是"回声"的深。这首更日常,更轻快,像一个人在厨房里哼歌,像两个人在沙滩上走路,像下午的阳光穿过椰子树落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旋律里有一种很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快乐。

但快乐的底下,有一根很细的、很低的低音弦,一直在嗡嗡地震着,像一个人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明天就要走了。

弹到一半的时候,裴歌的左手忽然停了。

不是忘谱了,是手指僵了一下——那种情绪涌上来的时候,手指不听话了。

他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弹。

后面的旋律没有断,只是那个呼吸的间隙里,多了半秒钟的留白。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留白。

没有人说话。

裴歌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把吉他轻轻放在一边,抬起头,笑了笑。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比之前更热烈。

萨马拉大叔站起来喊了一句僧伽罗语,拉贾翻译:"他说,你走了也要回来弹!"

裴歌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看向吧台。

成淮还在那里站着,姿势没变,双手撑在吧台上。但他的眼睛——

裴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因为吧台上方的灯有点逆光,成淮的脸在阴影里。

但他看见成淮的左手无名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暗号。

演出结束后,客人们陆续走了。

萨马拉大叔走之前塞给裴歌一袋芒果——"路上吃",他说,然后用蹩脚的英语加了一句,"you good boy."普丽亚婶婶抱了裴歌一下,在他耳边用僧伽罗语说了一句话,裴歌没听懂,但那个语气很温柔,像妈妈。日本情侣鞠了一躬,韩国女孩要了一个签名——签在了一张餐巾纸上。

拉贾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空了一半的酒馆,又看了看成淮和裴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后会有期。"他说。

然后他也走了。

酒馆里只剩下阿宽、成淮和裴歌。

阿宽看了看他们两个,识趣地开始收拾桌子。但他收了两张就停了,走到成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聊,"他说,"我来收。"

"不用——"

"我说了我来收,"阿宽看了成淮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你去找他。"

成淮看了他一秒。

阿宽又说:"还有两天,别浪费时间。"

成淮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裴歌坐在角落的老位置,吉他靠在墙边,他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窗外的海是黑的,只有防波堤上的灯在水面画出一条橘黄色的线。加勒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酒馆里阿宽收桌子的声音,和裴歌自己的呼吸。

成淮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裴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在想那首新歌。"

"没取名字那首?"

"嗯。"

"想好了吗?"

裴歌看着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不确定。"

"是快乐还是难过?"

"都有,"裴歌的声音很轻,"快乐多一点,但——"

"但什么?"

"但快乐的底下有一根弦一直在震,"他低下头,"像是在提醒我,这个快乐是有期限的。"

成淮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歌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像在画什么图案。

"成淮,"他忽然抬头,"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特别特别开心,但是同时知道这个开心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开心里面就混了一点酸?"

"有。"

"什么时候?"

"现在。"

裴歌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和认真说出来的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种眼眶有点酸但嘴角翘着的笑。

"我也是。"他说。

他们坐在角落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和一盏暖黄的灯。窗外的海还在响,阿宽在另一边安静地收拾着,酒馆里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画在墙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我明天想学做咖喱。"裴歌忽然说。

成淮愣了一下:"什么?"

"你教我做咖喱,"裴歌说,眼睛亮了,"我想学你的手艺,走了之后也能自己做。"

"你想学斯里兰卡咖喱?"

"嗯,就是你做的那种,加椰奶和香茅的。"

成淮看着他,看着他认认真真提要求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不是难过,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暖的,沉的,像一杯放了很多年终于开了的arrack。

"好,"他说,"明天教你。"

"真的?"

"真的。但是要从买菜开始。"

"买菜?"

"咖喱好不好吃,百分之八十看食材新不新鲜。"

裴歌笑起来:"那我明天早起。"

"不用太早,六点市场开,七点去就行。"

"七点——"裴歌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七点。"

"起不来?"

"起得来!"裴歌挺直腰,"我巡演的时候七点起来过。"

"巡演的时候七点起来是因为赶飞机。"

"那也是七点!"

成淮笑了,那种眉眼都松开的笑。

"行,七点。"

裴歌也笑了,笑完之后安静下来,看着窗外。

"还有两天,"他轻声说,"我能学多少东西?"

"不用学很多,"成淮说,"学一道就够。"

"一道?"

"嗯,一道咖喱鱼。你学会了,走到哪里都能吃到加勒的味道。"

裴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话真的很——"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很让人想留下来。"

成淮的笑收了一点,眼神变得更深了。

"那就留下来。"他说。

声音很轻,像开玩笑,又不像。

裴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想说。"

裴歌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眶红了,但表情是笑着的。

"你真的很过分。"

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九孔桥那晚,第二次是调"雪"那晚,第三次是现在。

每一次"过分"的意思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你让我害羞"。

第二次是"你让我心动"。

第三次是"你让我舍不得"。

深夜,阿宽收拾完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成淮和裴歌,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锁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成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锁好,然后回到裴歌身边。

裴歌还坐在老位置,没有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困了吗?"

"不困。"

"那我给你调一杯?"

"调什么?"

成淮想了想,走回吧台,从酒架上拿了几瓶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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