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了?"
"还没有,但快了。"
"不急。"
裴歌笑了一下,把本子放回口袋,重新拿起吉他,开始弹。
这次弹的不是之前的任何一首,是一段新的旋律——更轻快的,像浪花拍在脚踝上的感觉,温柔的、试探的、不太确定的。
阿宽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看了裴歌一眼,又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在吧台上轻轻敲着——裴歌观察到的那个小动作。
他在跟着裴歌的节奏。
阿宽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擦桌子。
嘴里嘀咕着:"行了行了,知道了,成了成了。"
晚饭是成淮做的。
还是那些菜——咖喱鱼、椰子饭、炒茄子、一碟青木瓜沙拉。但这次多了一道新菜:一锅白色的浓汤,表面漂着几片香菜叶。
"这是什么?"苏洋端着碗凑过来。
"鱼汤,"成淮说,"加了椰奶和香茅。"
"好喝!"苏洋喝了一口,"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做了三年饭,总得会几道。"
"何止几道,"阿宽在旁边,"他能做三十多道本地菜,二十多道中餐,调四十多种酒。这人的手不是手,是瑞士军刀。"
"瑞士军刀没他好看。"裴歌说,低头喝汤。
全桌安静了一秒。
然后阿宽笑出了声,拉贾跟着笑,苏洋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成淮看着裴歌——他低着头,只露出一个红色的耳尖,汤碗挡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明显在翘。
"好吃吗?"成淮问。
"嗯。"
"那就多喝点。"
裴歌又喝了一口,耳朵更红了。
阿宽在桌子底下踢了成淮一脚,用口型说:"可以。"
成淮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了裴歌碗里。
"吃鱼。"
"我自己会夹。"
"你光喝汤了。"
裴歌看了他一眼,把鱼吃了。
拉贾端着碗,看着他们,忽然很感慨地说:"你们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你年轻的时候怎么了?"苏洋问。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拉贾叹了口气,"但那时候我太笨了,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就嫁给了隔壁村的渔民。"
"你从来都没告诉我们你有这个故事!"苏洋瞪大眼。
"你们从来没问过啊。"
阿宽放下筷子,看着拉贾:"所以你现在还单身?"
"单身,"拉贾耸耸肩,"但我有我的tuktuk,有我的游客,还有我的故事。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薄,像一杯放久了的酒,醇还在,暖没了。
裴歌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也在看拉贾。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
不能这样。
不能像拉贾一样,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拉贾走了。他说明天还要带一个日本团去锡吉里耶,不能太晚。走之前,他抱了成淮一下,又抱了裴歌一下。
"你们两个,"他松开手,看了看他们,"不要像我一样。"
"什么意思?"裴歌问。
拉贾笑了笑,没有解释,上了他的tuktuk,发动机轰鸣着消失在了加勒的夜色里。
苏洋也早早就回房间了,他说明天要整理巡演的曲目,还有一些邮件要回。
酒馆里只剩下成淮和裴歌。
成淮在收拾碗筷,裴歌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在狭小的水槽前面并肩站着,成淮洗碗,裴歌擦干放好。动作很默契,像是已经这么做了很久。
"你洗碗很仔细。"裴歌说。
"开了三年酒馆,碗比客人多。"
"那你烦吗?"
"不烦,"成淮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洗碗的时候可以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成淮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想明天做什么菜。"
裴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然后靠在吧台上,看着成淮。
"还有三天。"他说。
成淮看着他。
"嗯。"
"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再说三天之后的事。"成淮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额前的白发拨开,"今天还没过完。"
裴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在酒馆灯光下很深很稳的眼睛,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用力的、急切的拥抱,是慢慢的、从手臂开始收紧的拥抱,像是先把人圈住,再确认他真的在。
成淮的手臂也环住了他。
两个人站在酒馆的吧台前面,灯还亮着,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成淮,"裴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走了之后,这一切就——没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成淮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和美蕊沙那晚一样的节奏,像是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因为我在这里,"他说,"我还在,这就不是'没了'。"
裴歌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你真的——会一直在吗?"
成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
"我会的。"
不是"我在这里"的"在",是"我会"的"会"。
裴歌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
"会"不是现在时,是将来时。
"会"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承诺。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成淮不是一个会轻易说承诺的人。既然说了,就是真的。
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酒馆外面的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呼吸,像心跳,像回声。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裴歌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也放松了,像是从那个拥抱里找到了某种可以安放的东西。
"好了,"成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去睡吧。"
"嗯。"裴歌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成淮。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晚安。"
"晚安。"
裴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踮起脚,在成淮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肩上就化了。
然后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带着一点慌张和一点开心。
成淮站在原地,手碰了碰脸颊。
他的嘴角弯起来了,弯成了一个很深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微笑,是真的、挡不住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他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去的时候,加勒的夜风刚好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音乐声。
他站在酒馆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楼上——裴歌的房间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和阿宽的对话。
阿宽又发了一条新消息:"你到底什么时候走?我好提前进货。"
成淮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他走后一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上楼去。
经过裴歌的房间门口,他没有停。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