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
"在加勒写的?"
裴歌低头吃饼,没回答。但耳朵尖又红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成淮还是看见了。
他没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成淮把裴歌调的那碗不辣的酱蘸完了,又伸筷子去够自己那碗辣的,被辣得嘶了一声。
裴歌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水推过去。
和那天在路边摊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裴歌在照顾他。
成淮喝了一口水,看着裴歌的眼睛。
"谢谢。"
"不客气。"
他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低下头。
裴歌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藏不住。
从深夜食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科伦坡的夜比加勒亮,街灯一排排的,映着远处的建筑和行人。空气里还是那种尾气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也不觉得刺鼻。
成淮的车停在巷子里,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裴歌忽然说:"你今晚住哪?"
"没想好,到了再找。"
"科伦坡的酒店很贵,而且这个点不好找。"
"无所谓,随便住哪都行。"
裴歌走在他旁边,安静了几步,然后说:"苏洋订的旅馆有两张床。他今晚喝了酒肯定睡死,你可以住我们那边。"
成淮看了他一眼。
裴歌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朋友没地方住,收留一晚,没什么大不了。
但成淮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苏洋打呼噜根本听不见。"
成淮想了一秒。
"好。"
旅馆在科伦坡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房间不大,但干净。苏洋果然已经睡得人事不省,四仰八叉地占了一张床,呼噜声像小型发动机。
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的。"裴歌指了指那张床,自己抱着吉他包坐到了窗台旁边。
"你不睡?"
"再弹一会儿,"他说,"今晚演出的几首新曲子,还想再顺一下。"
成淮点了点头,坐到床边,开始解鞋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苏洋的呼噜声和窗外科伦坡的夜声。裴歌坐在窗台上,把吉他抱在怀里,没有插电,只是轻轻地拨弦,声音细得像蚊蚋,只有同在一个房间里才能听见。
成淮解完鞋带,靠在床头,闭着眼听。
裴歌弹的又是那段"晚风"的旋律,但和今晚台上不太一样——更慢,更轻,像是在和谁说悄悄话。
成淮听着听着,忽然开口:"你写的这些新曲子,有名字吗?"
琴声停了一瞬。
"还没有。"
"那你打算叫什么?"
裴歌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琴声又响起来,还是那段旋律,但这次结尾多了一个和弦——是解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裴歌说。
成淮睁开眼,看向窗台。
裴歌坐在那里,侧脸被窗外的街灯照着,轮廓很柔和。他的手指在弦上慢慢游走,像是在写信——用一种不需要文字的方式。
成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晚风"这个名字取得太对了。
因为晚风就是这样——你感觉到了,但抓不住。它经过你的时候是温柔的,走了以后你才知道自己被吹过了。
"裴歌。"
"嗯?"
"我在加勒的时候,也在想这段旋律。"
裴歌的手指停了。
"……你记得?"
"你弹过,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成淮说,"我听见了。"
隔着两间房、一堵墙、一条走廊,他听见了。
裴歌看着他,灯光在他的眼睛里晃了晃,像是有星星落进去了。
"成淮,"他说,声音比琴声还轻,"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五点出发的。"
"不是,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决定来的?"
成淮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很诚实,"可能是擦杯子的时候,可能是修椅子的时候,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你说'你有空的话'的时候。"
裴歌的眼睫动了动,低下头,手指重新搭上了琴弦。
但他没有继续弹。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吉他,在灯光和夜色之间,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本来也不打算来。"
"那你为什么来了?"
成淮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苏洋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像某种白噪音。
"因为不去的话,"他说,"今晚的酒调不出来。"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弯弯的月牙笑——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下去,连耳尖都红了。
成淮看着他的笑,觉得胸口那个被拨动的弦又振了一下。
这次振得更深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裴歌把吉他放回包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两张床之间隔了一张小桌子的距离。不近不远,和那天的影子一样。
裴歌躺下的时候,面朝成淮这边。灯光关了,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街灯。
成淮也侧过身,面朝裴歌那边。
他们在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脸,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成淮。"
"嗯。"
"谢谢你来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成淮。"
"嗯?"
"那杯酒——你真的叫它'晚风'?"
"嗯。"
"为什么?"
成淮想了想,说:"因为它是到晚上才来的。"
裴歌没有再说话。
但成淮觉得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笑。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很轻、很暖、像风拂过水面。
他闭上眼,听着隔壁苏洋的呼噜、窗外科伦坡的夜声、和三步之外裴歌的呼吸。
很安静。
很稳。
像终于走到了一个不用再赶路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成淮在裴歌之前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看了裴歌一眼——他侧躺着,白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弯曲,和弹琴的姿势很像。
成淮站了两秒,去洗了把脸,然后下楼。
他在旅馆附近的早点摊买了四份斯里兰卡的鸡蛋hopper和四杯奶茶,拎着回来的时候,苏洋刚好醒了,正在揉眼睛。
"诶?老板?你怎么——等等,你昨晚来的?"苏洋一脸懵,看了看旁边那张被子被睡过的床,又看了看手里提着早餐的成淮,脑子转了大概十秒——
"我去!你从加勒开车来的?!"
"小声点。"成淮把早餐放到桌上。
苏洋的嘴张成了O型,然后用气声说:"你为了裴歌的演出,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顺路。"
"顺路?!加勒到科伦坡哪来的顺路——"
"吃你的hopper。"
苏洋闭嘴了,但看成淮的眼神充满了"我懂我懂我什么都懂"的意思。
裴歌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七八糟的,眯着眼,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看见桌上的hopper,又看见成淮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
笑了。
很自然,很轻,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
"早。"他说。
"早。吃吧。"
成淮把奶茶递过去。
裴歌接过来,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奶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一直在等他醒。
他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苏洋在旁边啃hopper,看看裴歌,又看看成淮,心里的OS已经刷了满屏。
他决定了——这两人绝对有情况。
但他聪明地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