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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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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歌走的那天早上,加勒下了一小阵雨。

不是那种斯里兰卡雨季里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短暂的、温柔的、像是不舍得走一样的细雨。雨丝落在椰子叶上,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啪嗒啪嗒的。

成淮站在门廊下面,看着拉贾的tuktuk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阿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成哥……"

"没事,下不大。"成淮转身回去了。

他走回吧台后面,开始擦杯子。这是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雷打不动。擦完杯子擦桌子,擦完桌子查库存,查完库存备菜。

一切井然有序,和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阿宽注意到了——他擦杯子的时候,擦的是裴歌坐过的那个位置旁边的杯子。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动伸向了那个方向。

阿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事不用说破。

上午十一点,酒馆来了几个新客人,一对法国情侣和一个日本背包客。成淮调酒,阿宽招待,一切正常。

中午做了三道菜——海鲜咖喱、蔬菜roti、木瓜沙拉。和昨天比少了两道。

阿宽端菜的时候偷偷数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两点,阳光重新出来了,雨后的加勒格外通透,海蓝得不像真的。成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海,手里拿着一块擦杯布,但杯子已经擦完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也没等消息。

手机放回口袋,他继续干活。给后院的植物浇了水,把门口的木牌擦了擦,修了一下二楼走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忙碌的时候不想,闲下来的时候——

"成哥,"阿宽从后厨探出头,"你今天修了三样东西了。门口木牌、二楼窗户、还有前天刚修过的那把椅子。"

"椅子螺丝松了。"

"前天你刚拧过。"

成淮看了他一眼。

阿宽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

成淮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酒单,上面是他正在构思的新品。笔拿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字——"晚风:椰子花蜜/青柠/气泡水/黑胡椒"。是他自己写的,笔迹潦草,像是当时写得很快。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酒单,站了起来。

"阿宽。"

"嗯?"

"今晚你看店。"

阿宽正在切柠檬,刀差点切到手:"什么?"

"我去一趟科伦坡。"

阿宽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手里的刀和柠檬同时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只用了一秒。

"你去!你真的去!我就知道你——"

"你今晚做什么都行,菜单你自己定,别把厨房烧了就行。"

"放心放心放心!你放心去!"阿宽已经激动得开始原地转圈了,"需要我帮你叫车吗?坐火车还是大巴?tuktuk太远了——"

"我自己开车。"

阿宽张大了嘴。

成淮有一辆车,是一辆二手的丰田,平时很少开,基本只在进货的时候用。阿宽来了两年,见他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你开车去?"

"嗯,两个小时,不堵的话。"

"你为了两个小时的车程开车去科伦坡——"

"阿宽。"

"我去帮你检查油箱!"

阿宽飞奔出去了。

成淮站在吧台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两个小时。来回四个小时。就为了看一场演出。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听歌。裴歌弹琴好听,值得特意去听一次。

但他的手已经在找车钥匙了。

五点出发,七点到科伦坡。

路确实不太好走,有一段在修路,绕了远。但成淮开得不快不慢,车窗半开着,海风从右边灌进来,带着日暮前最后的温热。

科伦坡比加勒热闹得多,街上的人和车密密匝匝,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尾气和香料的味道。成淮把车停在一条小巷子里,按裴歌之前提过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演出场地——一间不大不小的livehouse,门口挂着今晚的演出海报。

海报上没有裴歌的照片,只有一行字和一把吉他的剪影。但成淮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吉他——琴身上的划痕和磨损,他记得。

门口有人在检票。成淮买了一张票,走进了里面。

livehouse里灯光暗暗的,舞台在前方,下面摆了几排椅子和一些散座。人不算多,三四十个,看起来大多是常来的本地人和一些游客。苏洋的鼓已经摆在舞台后方了,旁边还有一组小音响。

成淮找了一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来。

七点半,灯暗了。

苏洋先上的台,坐到鼓后面,试了两下,冲台下笑了一下。然后裴歌从侧门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宽松短袖,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和那条银链。白发被梳到了耳后,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抱着吉他走到话筒前,坐下来,调了两个音,然后抬起头。

"晚上好。"

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干净、像海风穿过椰林。

台下有人鼓掌。

裴歌笑了一下,低下头,拨了第一个和弦。

成淮靠在椅背上,听着。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和酒馆里听不一样。在酒馆里,裴歌的琴声混在海浪声和客人聊天声里,像是一种好听的背景。但在这里,在暗暗的灯光下,琴声是唯一的焦点,每一个音符都直接往人心里钻。

裴歌今晚弹了十首歌。

前几首是他巡演常弹的,成淮在酒馆听过类似的风格——温柔的、流动的、像潮水。但从第五首开始,曲子变了。

旋律更轻了,像风吹过什么柔软的东西。和声走向也不太一样,有一种微妙的暖意,像是冬天把手伸进刚烘干的衣服里。

成淮听着,忽然觉得这段旋律有点熟悉。

——不对,不是有点。是很熟悉。

像是……那天晚上,裴歌在酒馆弹的那段没有发表的新旋律。

"像晚风"的那段。

裴歌在台上低头弹着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但嘴角的弧度隐约看得见——很浅,很淡,但确确实实在笑。

他弹这段旋律的时候,在笑。

成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点。

他没有在笑,但他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碰到了弦。

演出结束后,有人围上去和裴歌聊天。苏洋在旁边帮忙应酬,笑嘻嘻地跟大家合影。

成淮没有上前。

他坐在角落里,等人群散了,看裴歌收拾吉他、和场地负责人握手、帮苏洋搬鼓。他动作很利落,但成淮注意到他偶尔会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不到。

因为那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暗处。

成淮看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不像平时裴歌走路的样子。

"成淮!"

成淮停下来,转过身。

裴歌站在三步之外,怀里还抱着吉他包,白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的眼睛在门口的路灯下很亮,里面有一种成淮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在这?"裴歌的声音有点喘,大概是跑过来的。

"来听歌。"成淮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歌看着他,一秒,两秒。

"你开车来的?"

"嗯。"

"从加勒?"

"两个小时,不堵的话。"

裴歌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好听,"成淮说,"那几首新曲子。"

"……你来听新曲子的?"

"来听你弹琴。"

这句话说出来,成淮自己都觉得直白得不像他。但他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站在路灯下,看着裴歌。

裴歌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在里面来回翻涌。

"你……"他开口,又停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吉他包的肩带。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

"饿不饿?"他说,"科伦坡有一家深夜食堂,做的hopper很好吃。"

成淮看着他。

灯光在他白色的发丝上洒了一层暖黄色,像落在他头上的一个小太阳。

"饿。"成淮说。

那家深夜食堂在科伦坡的一条老街上,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老板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看见裴歌就笑了,用僧伽罗语说了句什么,裴歌也笑着回了一句。

"他说好久没见我了,"裴歌坐下来,朝成淮解释,"去年我来科伦坡演出的时候,连着来了三天。"

"你斯里兰卡话说得比我好。"

"只会点菜和打招呼,"裴歌笑了一下,"够用了。"

hopper很快端上来了,碗形薄饼边缘炸得焦脆,中间打了一个鸡蛋,配了三种不同的咖喱酱和椰子sambol。热气腾腾的,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裴歌给成淮调了一碗酱,辣度明显比自己的那份低。

成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本地情侣在低声说话,靠窗的位置有个戴帽子的老人在喝咖啡。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时间在这里好像也被放慢了。

"第五首开始的那些,"成淮忽然说,"是你新写的?"

裴歌正把一块薄饼撕成小片蘸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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