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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跷与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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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恰好停了一瞬,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

裴歌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风又吹起来了,把裴歌的白发吹到成淮这边,有一两根几乎擦过他的肩膀。成淮没有动,也没有躲。

"会有的。"裴歌说。

成淮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了,像一片叶子,或者一粒沙。不重,但是踏实。

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成淮带裴歌去了老城里他常去的一家路边摊,卖的是hopper——斯里兰卡特有的碗形薄饼,边缘脆中间软,可以加鸡蛋,蘸着辣椒酱和椰子sambol吃。

摊主是一个胖胖的僧伽罗阿姨,看见成淮就笑,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漂亮",然后看了看裴歌,又看了看成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了一句僧伽罗语。

"她说什么?"裴歌小声问。

成淮顿了一下:"她说我们看起来像本地人。"

实际上阿姨说的是"你男朋友啊?很配哦"。

但成淮觉得这个翻译就不必了。

hopper很好吃,裴歌一口气吃了三个,辣得直吸气还是停不下来。成淮看了两秒,把自己那杯冰椰子水推了过去。

裴歌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这是成淮的杯子。

他抬头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正在专心吃自己那份,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杯子的事。

裴歌低下头,没有说什么,把椰子水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成淮问。

"嗯,"裴歌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很好吃。"

回酒馆的路上,天已经暗了。

老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走着,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成淮注意到,影子重叠的时候,裴歌会微微往外挪半步。不是刻意躲,更像是一种本能——巡演路上走习惯了一个人,还不那么习惯和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

成淮没有往他那边靠,也没有刻意远离,就维持着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影子偶尔碰一碰。

"明天去看高跷渔夫吗?"他问。

"嗯,苏洋想去。"

"那我一起去吧。我认识一个本地人,他知道哪一段海边渔夫最多。"

裴歌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看店吗?"

"阿宽在。"

"你就这么把店丢给他?"

"他巴不得我走,"成淮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我走了他就是老大,可以随便改菜单。"

裴歌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碰了一下。

走到酒馆门口,里面传来苏洋已经恢复元气的大嗓门,正在跟阿宽比谁喝arrack更猛。阿宽显然不甘示弱,声音比苏洋还大。

裴歌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裴歌。"

他回过头。

成淮站在门廊下,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面前是深蓝色的夜。

"那杯酒,我想好名字了。"

"嗯?"

"叫'晚风'。"

裴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真的被暖到了,忍不住弯起眼睛的笑。

"晚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柔,"很好听。"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成淮还站在那里,风把他亚麻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灯光在他身后散开,整个人像一幅剪影,安静又稳。

裴歌在心里把这一幕记住了。

那天晚上,裴歌又留到了很晚。

苏洋喝了太多arrack,被阿宽扛到了二楼的客房,呼噜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酒馆打烊后,只剩他们两个人,坐在吧台前。

成淮调了一杯"晚风",放到裴歌面前。

裴歌端着杯子,看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椰子花蜜给酒体染了一层淡金色,青柠的酸先到,然后是椰奶的甜,最后是黑胡椒的一点微辣,像晚风从温凉到微冽的全过程。

"确实像晚风,"裴歌说,"温柔的,但最后有一点点刺。"

"你喜欢?"

"喜欢。"

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裴歌讲巡演路上的事——在尼泊尔被猴子抢了帽子,在冰岛看见极光弹了一整夜的琴,在某个东南亚小国的雨季被困在漏水的小旅馆里写了三首歌。

成淮讲刚来斯里兰卡的事——被本地辣椒辣哭,学僧伽罗语学了三个月只会说"好吃"和"多少钱",台风把酒馆的屋顶掀了一半,他和阿宽在暴雨里修了一整夜。

裴歌笑了好多次。每次笑起来,眼睛都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月牙。成淮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注意这件事——他笑了,他还在笑,他又笑了。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裴歌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窗外。不是走神,更像是某种习惯——像是一个人漂泊太久,总需要确认外面的世界还在。

成淮没有问他为什么总看窗外。他只是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挡住了夜风。

裴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成淮已经坐回了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有没有觉得,"裴歌忽然说,"有些人你才刚认识,但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成淮放下擦杯布,看着他。

灯下裴歌的眼睛很亮,白发在暖光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回避,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

"有。"成淮说。

只一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给这个字一点分量。

裴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回窗外。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

但成淮听到了。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又调了一杯"晚风",轻轻推到裴歌手边。

裴歌低头看着那杯酒,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谢谢,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先说要走。

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有些靠近不需要脚步。

成淮想,他大概不是什么潇洒的人。明明知道是过客,还是忍不住多留一盏灯、多做一道菜、多绕一段路。

他管不住自己。但他可以管住嘴。

喜欢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是扎根的人,裴歌是漂泊的人。扎根的人不该去绊漂泊的人的脚。

但可以替他挡一挡风,关一关窗,调一杯叫"晚风"的酒。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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