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林秋池来了图书馆。
她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到苏宁淼和杨嘉沥的桌子旁边,微微笑了一下:“在补习?”
“嗯,”苏宁淼说,“他帮我补物理。”
林秋池看了杨嘉沥一眼,又看了苏宁淼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倒是有耐心,”林秋池对杨嘉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记得上学期我问你一道数学题,你说‘自己看答案’。”
杨嘉沥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那题答案上写得很清楚。”
“我答案没看懂。”
“那是你的问题。”
林秋池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她转头看向苏宁淼:“那你比我厉害。他能给你讲题,说明你问的问题让他觉得值得讲。”
苏宁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觉得林秋池话里有话,但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的,让你挑不出毛病。
“诗集看完了吗?”林秋池又问。
“看完了,还到图书馆了。”
“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你。”
林秋池点了点头:“下个月文学社有个读书分享会,你来吗?”
“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旬,考完试之后。我会分享聂鲁达的诗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好。”苏宁淼说。
林秋池端着咖啡走了。
杨嘉沥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翻完那一页,又翻了一页。
苏宁淼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杨嘉沥。”
“嗯?”
“林秋池是不是追过你?”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追过,”他说,“她只是问过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我说不用。”
“还有呢?”
“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电影。我说没空。”
“还有呢?”
“她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苏宁淼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回答的?”
杨嘉沥合上了书,抬起头来看着她。图书馆的光线不太亮,但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格外清晰,像是两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干净、深邃、看不透。
“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还没确定。”
他说完就站起来收拾东西:“时间到了,走吧。”
苏宁淼跟着他站起来,脑子里又在转那句话。
“还没确定。”
上一次他说的是"正在验证"。
这一次他说的是"还没确定"。
他在验证什么?他在确定什么?答案就在嘴边,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按的时候,他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先披一下。”
“不用。”
“风大,”他说,“你穿得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确实不太挡风。她接过他的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混着洗衣液味道的体温。
“谢谢。”她说。
“嗯。”
两个人走在连廊上,风从两边灌进来,但她的背是暖的。
她忽然觉得,十一月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日晚上,苏宁淼坐在书桌前复习物理。
她把杨嘉沥讲过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写了三页笔记,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容易出错的地方。
整理完之后她做了一套练习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正确率比上周提高了一大截。
她兴奋地想告诉某个人,但手机拿起来之后又犹豫了。
她给他的备注是“杨嘉沥”,三个字,规规矩矩。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物理练习题做完了,正确率很高。」
看了看,删掉。
重新打:「今天的物理题做对了大半,谢谢你的补习。」
又看了看,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不用谢。」
是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人像在比赛谁说话更短,你发两个字,我回三个字,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输掉什么。
她又打了一行:「明天中午还补习吗?」
「嗯。」
「几点?」
「十二点十分,老地方。」
「好。」
对话结束。
一共二十多个字,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翻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三周。他在帮我补习物理和化学。他说我学得很快。他给外套给我披,说风大,我穿得少。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她看着最后那个问号,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把外套借给别人,给人带姜枣茶,记得别人喝水的习惯,在纸条上写‘跑完就好别受伤’?”
然后她又在下面写: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是。”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钥匙还是藏在《百年孤独》后面。
但她知道,这把锁,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形式了。
因为有些秘密,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