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米。最后五十米。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脚步声、呼吸声,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终点线在视野里晃动,像远处海面上的一道光。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想到他说过:“闭着眼睛会跑偏。”
她睁开眼。
终点线就在前面。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去,然后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有人在敲门。
不对,是有人在扶她的肩膀。
“苏宁淼。”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她抬起头,杨嘉沥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
“一分十八秒,”他说,“比及格线快了两秒。”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号码布上。
“我跑完了。”她说。
“嗯。”
“没有闭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弯成她见过的最大的弧度。
“看到了,”他说,“你跑得很直。”
苏宁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看台的。陈敏冲过来抱住她,差点把她撞倒。方煜在旁边鼓掌,说“苏同学你最后那个冲刺太猛了”。
她被一群人围着,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她的肩膀说“厉害了”。她笑着应对,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杨嘉沥站在跑道边上,背对着她,正在喝水。他的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后背上有一道深深的汗渍,沿着脊柱往下延伸。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陈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后五十米的时候,他站在跑道边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他喊的是‘加油’。”苏宁淼纠正。
“前面喊了‘加油’,后面喊的是‘苏宁淼加油’。我听到了。”
苏宁淼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听到了。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操场上的人陆续散了,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看台上的观众也走得差不多了。苏宁淼坐在看台上,没有走。她在等腿不抖了再站起来。
一个脚步声从台阶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
杨嘉沥在她旁边坐下,距离大概三十厘米。他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没干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腿还抖?”他问。
“有一点。”
“正常,”他说,“乳酸堆积,明天会更酸。”
“谢谢你的乌鸦嘴。”苏宁淼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暮色里。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图书馆的尖顶在深蓝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今天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苏宁淼开口,“第二名。”
“嗯。”
“不甘心吗?”
杨嘉沥想了想,说:“有一点。但跑之前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前三,达成了,所以还好。”
“你每次都会给自己定目标吗?”
“嗯。”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前三。”
“那四百米呢?”她问,“你给我定的目标是什么?”
杨嘉沥侧过头来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色石子,泛着淡淡的光。
“跑完,”他说,“别受伤。”
苏宁淼愣了一下。
不是“拿名次”,不是“跑进一分二十秒”,是“跑完,别受伤”。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是不是觉得我跑不到?”她问。
“不是,”他说,“是觉得你不应该为了一个名次把自己逼到受伤。四百米而已,以后还有很多比赛,很多事。”
“四百米而已,”苏宁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你还每天陪我练?”
杨嘉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操场上只剩下跑道边几盏昏黄的灯光,把红色的跑道照成一种暗暗的橘色。
“因为你想跑完,”他说,“所以我陪你。”
他说“陪你”的时候,语气和说“我帮你计时”“我在这等你”一样平淡。但苏宁淼听到的,不是这三个字本身,而是他说这三个字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才敢说出口。
“杨嘉沥。”她叫他。
“嗯?”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她还没说完,他忽然站了起来。
“天黑了,”他说,“该走了。”
他先走下台阶,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苏宁淼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操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完了那句话。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我也遇到了’,我也看到了。”
她没有说出来。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说的。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因为跑完四百米的时候她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一个人跑不完。
但两个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