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苏宁淼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围栏边站定。她没有靠上去,因为围栏只有半人高,她有点怕高。
“你怕高?”他问。
“有一点。”
“那就站着吧。”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顶楼平台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们散了,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夜空里正在被点亮的星星。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苏宁淼问。
“嗯。”
“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他说,“这里安静。”
苏宁淼想了想,她理解这种“安静”的意思,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需要应对的人。不用说话,不用维持表情,不用想“我现在应该说什么才合适”。
顶楼平台上只有风、天空、远处的城市,还有你自己。
“你来的话,可以坐那边,”他指了指围栏边的一个角落,“那边背风,不会太冷。”
苏宁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放着一个塑料垫子,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他连垫子都带来了。
他经常来这里,而且他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可以待很久的地方。
“你在这里看书,”她问,“不会被风吹得头疼吗?”
“不会,”他说,“习惯了。”
“什么书?”
他把那本英文小说递给她。
她接过,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眼睛的图案。书名是英文,她看了一眼——《The Catcher in the Rye》。
“麦田里的守望者,”她说,“你看英文原版?”
“中文译本有些地方翻得不对,”他说,“霍尔顿的口气,中文版翻得太文雅了,不像一个十六岁男孩说的话。”
“你觉得霍尔顿是什么样的人?”苏宁淼问。
杨嘉沥想了一下,说:“一个害怕变化的人,他想守住那片麦田,不是因为麦田有多好,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些孩子掉下悬崖,悬崖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他们去。”
“你觉得悬崖那边是什么?”
“长大。”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打破。
苏宁淼把书还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只碰了一下,两个人都迅速缩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还在吹,把苏宁淼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但刚别好又被吹乱了。
“你头发太长了,”杨嘉沥说,“扎起来会好一些。”
“今天扎了。”
“嗯,”他说,“比平时高。”
这是今天第二次提到她的马尾辫了。
苏宁淼的耳朵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继续看远处的天空。
天色暗下来了,从灰蓝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蓝紫色,最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线橘红色,像是一条细细的丝带。
“你每天都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她问。
“天黑。”
“天黑之前呢?”
“看书,或者发呆。”
“发呆想什么?”
杨嘉沥侧过头来看她。天光已经很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想一些有的没的,”他说,“比如,如果有一天这个平台不在了,我会去哪里。”
“为什么不在?”
“万一学校要拆了重建呢,”他说,“凡事都有可能。”
苏宁淼觉得他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别人想的是“今天作业写完没”、“周末去哪里玩”,他想的是“如果平台不在了,我会去哪里”。
他好像总是在想一些很远的事,远到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想。
“你是一个很悲观的人吗?”她问。
杨嘉沥沉默了几秒。
“不是悲观,”他说,“是习惯先想最坏的结果,这样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我也不会太意外。”
“那如果最好的结果发生了呢?”
他看了她一眼。
“那就赚了。”他说。
苏宁淼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尴尬的干笑,而是被他的话逗到、忍不住的那种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杨嘉沥看着她的笑容,怔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笑起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六点了。
“该走了,”杨嘉沥拿起围栏上的书,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天黑了。”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天台和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游动的鱼。
走到二楼的时候,杨嘉沥忽然停下来。
“苏宁淼。”
“嗯?”
“你今天是收到了什么东西才上来的吧?”
她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路过’,你不会在东张西望,”他说,“你从推开铁门的那一刻就在找人。”
她沉默了。
“谁给你的纸条?”他问。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打印的,没署名。”
杨嘉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收到这种东西,先跟我说。”
“为什么?”
“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事,”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苏宁淼从里面听到了一个词,担心。
他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今天下午那个莫名其妙的纸条,好像也没有那么莫名其妙了。
至少,它把她带到了天台。
至少,它让她看到了他每天待的那个角落,那个放着塑料垫子、用石头压着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
至少,它让她听到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亮着路灯,橘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发光的小河。
杨嘉沥走在她左边,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稳稳当当,步伐和她保持一致。
“你今天还要跑步吗?”她问。
“你想跑?”
“腿有点酸,昨天跑完还没恢复。”
“那就休息一天,”他说,“明天再跑。”
明天。
又是一个“明天”。
苏宁淼忽然觉得,“明天”这个词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明天”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格子,翻过去就翻过去了。现在“明天”意味着,她还会看到他,还会听到他说话,还会和他一起站在操场上或者天台上,看着天黑下来。
明天。
她开始期待明天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杨嘉沥往左拐,她往右拐。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在她身后多站几秒。
她不需要用眼睛确认。
她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