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这期的稿子你好好写,”顾里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你可以走得更远。”
苏宁淼笑了笑:“我尽力。”
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她发现杨嘉沥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在等她?
“文学社怎么说?”他看到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这期主题是秋天,各班的投稿下周交,文体不限。社长说最好每班能交三篇,方便筛选。”苏宁淼把会议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杨嘉沥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的字确实很好看,笔画有力但不过分张扬,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你写吗?”他忽然问。
“什么?”
“稿子,”他合上笔记本,“你交吗?”
苏宁淼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交吧。”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那记得看好截稿时间。”
然后他就走了。
苏宁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特意问一句“你写吗”?
是因为她是语文课代表和文学社的成员,需要确认稿件数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想了三秒,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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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苏宁淼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
这家书店叫“纸页”,开在老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书店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选书的口碑在整座城市都很有名。
苏宁淼每个月至少来两次,有时候买书,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在窗边的位置坐一下午,看一本没拆封的新书。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叔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书。
“小苏来了。”他头都没抬。
“周叔好。”
“新到了几本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新版译本,你要不要看看?”
“好。”
苏宁淼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排的书。她踮起脚尖,指尖刚好碰到书脊,但怎么都抽不出来。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轻松松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这本?”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苏宁淼猛地转身。
杨嘉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看不见的城市》,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第二颗纽扣上的锈迹。
他的校服胸口位置,绣着“南城一中”四个字,针脚很密。
“你……”她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书架的边缘。
“借过。”他说,神色如常,好像他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个忙。
他拿着那本书,转身走了。
苏宁淼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频率,就看到他走到窗边的阅读区坐下,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开始看。
她没有跟过去。
她在书架的另一端挑了一本阿多诺的随笔集,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苏宁淼看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身上。
他看书的时候姿势很固定,脊背靠着椅背,左手托着书的底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在书页之间,随时准备翻页。翻页的动作很规律,大概每一分钟翻一次,不快不慢。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用笔在书页空白处写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看。
苏宁淼偷偷观察了他很久,直到他终于合上书,站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读书。
脚步声渐渐接近,在她旁边停下来。
“你看了多久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什么?”
“那本书,”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阿多诺随笔集,“你翻来覆去就是那两页,看了二十分钟。”
苏宁淼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看书慢。”她干巴巴地说。
“是么。”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周叔说这个版本的译本不太好,让我给你换一本。”
那是一本新版的《看不见的城市》,封面上画着一座悬在空中的城市。
“我没要这个。”
“周叔说你会要的,”杨嘉沥说,“他说你看书的口味和他一样。”
然后他就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苏宁淼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清秀工整——
“城市和记忆一样,是由碎片组成的,P.12。”
她翻到第十二页,看到那句话被用铅笔画了一条淡淡的线。
她又翻了翻前面的借阅记录。
这本书是新买的,还没有人借过。
所以这行字……是他写的?
苏宁淼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架上的灰尘吹得扬起来,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昨天语文课上一个瞬间,杨嘉沥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校服背后有一小块墨水痕迹,大概是笔漏了没注意。
她当时想提醒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觉得,那是他的小破绽。
这个看起来完美到不真实的人,也有不注意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他离自己近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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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宁淼在笔记本上写:
【2016.9.7】
他在书店给我递了一本书,说“借过”。
但他说了两次“借过”。
第一次是抽书的时候,第二次是走的时候。
他是不是其实想说别的?
她又看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用笔划掉最后一行。
重新写:
今天读了一本新书。
第十四页有一句话我很喜欢。
“你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多好,是因为他画过线的地方,我也想多看一遍。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书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
钥匙藏在书架上一本《百年孤独》的后面。
这是她藏秘密的方式。
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