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在睡梦中弯起了嘴角。他没有醒,可他握紧了陆沉舟的手。不是慢慢地握紧的,而是在陆沉舟的手指嵌进他指缝里的那一瞬间就握紧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等这只手伸过来,等这些凉凉的、稳稳的、带着三百年前那场因果、带着三百年后这场相遇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从他把自己的魂魄撕裂、将一半种进那个人的魂魄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了。等了三百多年,等了无数个轮回,等了无数个黎明和黄昏。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不会松开的。永远不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明晃晃的白。长安城的钟声响了,沉沉的,闷闷的,从皇城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朱雀大街,穿过镇妖司的院落,穿过西厢房半掩的窗户,落在两个人的耳中。明觉没有听见,他还在睡。陆沉舟听见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床边,握着明觉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整间屋子,铺在他们的被子上、衣服上、交握的手上。阳光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可明觉的手是暖的。那暖意从他的掌心传过来,沿着他的血管向上,经过手腕、手臂、肩膀,在心脏的位置停下来,停在那里,不走了。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明觉的睡脸。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将他的嘴唇染成了淡粉色。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壶酒,朝他笑着,说:“兄台,相逢即是有缘。”
陆沉舟看着那个弯着的嘴角,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边移到了床尾,从床尾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慢慢移动的、金色的光带,像一条流淌在天上的河。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明觉的额头上。面具的边沿硌着他的眉骨,有些疼,他没有躲。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凉凉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见明觉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和他画符时一样慢,和他握剑时一样稳,和他把心头血留在明觉体内时一样决绝。那个心跳不是明觉一个人的,是他的也在里面。他把自己的心留在了明觉的身体里,现在在他胸腔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借来的、替别人保管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收回去的心。他没有把它还给原主,因为他知道,那个原主不会来要了。那个原主把这颗心送给他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拿回去。三百年前没有,三百年后也没有。他送给他了,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