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将最后一道甜点送入包厢时,陈梵莉悄悄用余光看对面优雅饮茶的女人,心里暗骂钱美珍真是个乌鸦嘴。
居然被她说中,这位梁太联系玲姐,指名道姓要见陈梵莉。
电话被转到陈梵莉这里,她客气地拒绝,委婉暗示是不是要让梁生知道这次见面比较好。
熟料对方很客气,嗓音带着轻柔笑声,向她释放善意,“我对陈小姐没有恶意,只是想见你一面,同你聊一些无法对外人言的故事。”
陈梵莉也很客气,“既然梁太讲这些是无法对外人言,那么想必我也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
沈云姝精准拿捏小女孩的心思,她不相信跟在梁嘉文身边的人真正清心寡欲,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可是,这些事与梁嘉文有关,你也并不好奇吗?”
换做从前,陈梵莉必然会拒绝。她对梁嘉文只有畏惧和感激,没有任何好奇心。
但现在不好说。
梁太看起来不似危险人物,陈梵莉想,况且她仿佛也在梁嘉文的掌控之中,大概不会对自己不利。
于是犹豫再三,决定赴约。
两人约在一家高级茶餐厅,一餐饭足够花去中环白领半月薪水,陈梵莉看着面前摆放的精致甜点,有食不下咽之感。
沈云姝端起红茶啜饮,放下茶杯时不忘记拭去口红印,全然是贵妇做派,再不见当年在烂片中打转的艳星影子。
她对到陈梵莉十分友好,见她没吃东西,关切地问:“不合你的胃口吗?”
陈梵莉勉强笑了笑,“不是的梁太,我只是在想,您叫我是要做什么?”
沈云姝却连连摆手,“不要这样称呼我。在你面前,我不敢腆颜自称梁太。”
她讲话虽然措辞委婉,但意义明确,陈梵莉意识到她误会了,有些尴尬的解释,“我与梁生……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沈云姝笑了。
没有见到陈梵莉以前,她也在猜测,是怎样的女人能够将梁嘉文攥在手心。想必很聪明,很懂得进退,毕竟梁嘉文最讨厌蠢人。
见到她以后,才发现这小女孩确实有几分机灵不假,但远远算不上聪明人,反倒有几分稚嫩和懵懂。
陈梵莉见她只笑不说话,心里有点发毛,硬着头皮又问:“梁太您笑什么?”
沈云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我在笑,你好像不大懂得梁嘉文。”
她的话无由使陈梵莉低下头,有几分低落地说:“我确实不大懂得梁生,他很难搞懂。”
沈云姝今日确实带着目的而来,不过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不想得罪梁嘉文的女人,因此好心教陈梵莉,“你不需要懂得他。能够留在他身边,你已经成功了。”
陈梵莉看到沈云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明明已经告诫自己,梁太不是竞争对手,她不是来抢夺什么的,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您很了解梁生。”
沈云姝快想不起来自己有这么可爱的情绪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忍住笑,“我不了解他,他也不允许我了解他。但是他允许你了解他。”
她亲昵地称呼陈梵莉的英文名,“Fanny,你知道,想留在梁嘉文身边的女人有很多,但是他从不会为了她们驻足。”
沈云姝想起她在梁嘉文面前脱衣服时,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拿起领带将她绑住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手,好像触碰到她的身体,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视线在镜子里与她写满惊恐的目光交汇,用平静且冷漠的声音给她定罪,“阿姨,你疯了。”
想到这里,沈云姝的眼角笑出泪水来,语调变得更轻了,“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会羞辱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冷血无情。”
她恨他恨到想要一刀割在他的动脉上,亲眼看着鲜血从他的血管里喷涌出来,看到他狼狈地在地上打滚,无助地捂住伤口,但是血仍然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流出来。她要看到他在她面前断气,用他的血洗清自己受到的羞辱。
然而她的声音却越发温柔到能几乎掐出水来,“如果你对他没有利用价值,就连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姝有多么后悔与梁嘉文扯上关系,就有多么庆幸自己还拥有梁太的名分。
陈梵莉不仅是被她的话吓到了,她说话时狠狠的语气含着泪光和凶光的眼睛、握住茶杯的僵硬姿态,都让陈梵莉害怕到不敢动弹。
她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梁太……”
沈云姝忽然打翻了茶杯,厉声喝道,“不要叫我梁太!”
陈梵莉被吓到全身一颤,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到一半,被沈云姝的表情骇到不敢出声。
她咬紧牙关在忍泪,连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然而泪水还是不断滚落,将她精致的妆容毁得一塌糊涂。
红茶沿着桌子边缘流下去,落在她的裙子上,很快渗透布料。
陈梵莉记得那茶是热的,她下意识走近,抽出纸巾递给沈云姝,省略称呼,“……您擦一擦吧。”
沈云姝抬起头盯住她,陈梵莉又僵在原处不敢动弹了。
忽然,沈云姝笑了起来,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这种表情的诡异程度堪比凌晨播放的恐怖电影。陈梵莉很想打开包厢门逃走,又感觉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云姝由衷说:“陈小姐,你是好人。”
莫名被发好人牌的陈梵莉:“什么?”
沈云姝突然抓住陈梵莉的手臂,用恳求乃至哀求的语气说:“陈小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同梁嘉文讲情,让他放过我好不好?我从此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肯放过我。”
陈梵莉不晓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她不觉得梁嘉文会听她的话,推脱着,“我想您误会了,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沈云姝不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挪动身体,一下子跪倒在陈梵莉面前,裙摆压在那滩脏污的红茶上。她的语言失去逻辑,更像是在发泄情绪,“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他身边从来没有女人,你是特别的。陈小姐你行行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放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像那个人一样……梁太给你做,我宁肯去做洗衣女工,也不要再留在梁宅。你帮帮我吧,我真的会死的,他会杀掉我的!”
她混乱破碎的话搅得陈梵莉头脑发懵,一边思考她口中的“他”应当是指梁嘉文,“那个人”又是谁,他的死难道与梁嘉文有关,一边下意识弯下腰,要扶沈云姝起身,“不管怎么说,您先……”
话说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
欧阳的手稳稳握住沈云姝的手臂,脸上的笑容和往日亲和的样子没有任何差别。陈梵莉却发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沈云姝的状态明显更加疯癫。
欧阳说:“梁太,您怎么跌倒了,地上很凉,快起来。”
沈云姝尝试挣扎,欧阳的手就像机械臂一样紧紧嵌住她,让她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