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梵莉把阿蓉带到二楼的房间里,衣帽间的地面还残留着被打碎的瓶瓶罐罐。
阿蓉难得聪明地没有提问,勤快地将地面打扫干净,将陈梵莉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都拿出来摆放好,即便有陈梵莉的帮助,还是花去半天时间。
阿蓉累瘫,不顾形象地坐在地面,有点抱怨的口吻,“好累。梵莉姐你不会再搬家了吧?”
陈梵莉不确定,她逗阿蓉,“如果我被梁生扫地出门,就还是要搬走。不过那时候应该不必麻烦你了吧。”
阿蓉猛摇头,“不不不,我要一直跟着梵莉姐做工。”
陈梵莉又被她可爱到了,揉了揉阿蓉圆鼓鼓的脸蛋,“我们去吃麻辣牛肉火锅吧。”
阿蓉忍不住睁大眼睛,“你真的要吃?”
“不然你以为我在说笑吗?”陈梵莉挑拣出不那么招摇的衣裙,再搭配好帽子和墨镜,“我们悄悄地,不要让玲姐知道。”
阿蓉犹豫,“可是你……”
陈梵莉才不听她那些陈词滥调,叉着腰扮刁蛮,“你只说要不要去!”
从她提起麻辣牛肉火锅的那一刻,阿蓉就仿佛已经闻到香气,之所以在纠结,是因为顾及到陈梵莉的女演员身份。见她自己都毫不在乎,阿蓉腾地一下站起身,“去!”
陈梵莉说她知道有一家非常好吃的火锅店,阿蓉无条件信任她,跟她七拐八拐走到城市边缘,靠近贫民窟的位置,终于有点害怕了。
她拉住陈梵莉的衣角,“梵莉姐,你不会要把我卖掉吧?”
陈梵莉牵住她,“你在说什么怪话,马上就到了呀。”
转过一个街角,果然看到一间小小火锅店,连招牌都没有挂,只在泛着油污的玻璃橱窗上贴着“火锅”两个字。
陈梵莉推开门,挂在门顶的铃铛声发出清脆的轻响。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刚要说“客人请”,认出是陈梵莉,立刻换上更亲近的笑脸,“是莉莉呀。”
陈梵莉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吴叔叔好。”
吴东源带陈梵莉往小店最深处走,调侃她,“防止女明星被拍到在这种小店吃饭。”
陈梵莉嘟起嘴,“怎么啦,那不是正好向整个棠湾宣告,哪一家才是最好吃的牛肉火锅。”说着她拉开紧挨橱窗的椅子坐下,“我就要坐这里。”
吴东源拿她没办法,笑着离开去准备食材。
陈梵莉邀请阿蓉一起坐,向她眨眨眼,“看到了吗,这才是撒娇。”
阿蓉被她这样一看,半边身体都酥掉了,“可以了梵莉姐。”
陈梵莉相信美食玄学,越是街边不起眼的小店,才能做出最好吃的饭食。星级酒店固然豪华,可是为了应对来来往往的位高权重的客人,最多追求不出错。
不出错的菜品就变得无趣。
阿蓉起初半信半疑,认为这是歪理邪说,直到火锅端上来,她才捞一块肉入口就眼睛发亮,“好吃!好好吃!”
陈梵莉对齐筷子,得意洋洋地说:“是吧。这可是我的私人厨单,你不准向外人透露哦。”
阿蓉吃得只顾点头。
风卷残云地吃完一餐饭,陈梵莉对阿蓉说:“你自己打车回去好不好,车费找玲姐报销。”
阿蓉下意识反对,“不行,我是你的助理,要跟着你一起的。”
陈梵莉的眼角都垂下来,像被雨打湿的小狗,“我想去看我爸爸。”
阿蓉顿了一下,随后站起身告别,“那我先走啦。”
陈梵莉在她离开以后才起身,走到后厨找到吴东源,向他深深鞠躬,“吴叔叔,谢谢你肯收留我爸爸做工,实在给你添麻烦了。”
吴东源和梵莉一家认识十多年了,很清楚他们家的状况,忍不住叹息,“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他犹豫了一下,才问:“你爸爸,还好吗?”
陈梵莉挑起唇角,“还好,有人帮忙解决了。”
吴东源也知棠湾女星有许多都是被拴上脚链的金丝雀,他原本不关心这些,不过,“莉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想你能好好的。”
陈梵莉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快速眨眼逼退泪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我很好的,谢谢吴叔叔。”
吴东源欲言又止,几次张口都没好意思说,看到陈梵莉耐心等着,终于皱着眉开口,“…莉莉,我不知道你现在和哪位大佬在一起,但是…我只知道他们那些人很少有心,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保护好自己。”
再不走就真的要哭了,陈梵莉想。她点点头答应下来,告辞,“我去看我爸爸。”
走出火锅店,再往前就是贫民窟。转过三次弯,登上狭窄电梯,下电梯后再向前,第五间房就是陈梵莉的家。
她敲了敲门,“爸爸,是我。”
门向内打开,一张苍老疲惫的面庞在缝隙里探出头,看到真的是陈梵莉,才笑着将她迎进门。
陈弼殷勤地给女儿倒水,却被陈梵莉拦住了。
她抓住陈弼,视线扫过他身体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除去一些淤青的皮外伤,暂时没有看到大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陈梵莉抓着他的手臂不放,眼泪在眨眼间落下来,“还好手掌还在。”
陈弼只觉得自己好没用,愧疚又无力,“莉莉,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梵莉眼含着泪摇头,“没有,爸爸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
她很清楚,陈弼当年走上赌博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发现不但无法靠赌博赚钱给妻子治病,反倒欠下大笔赌债,立刻醒悟过来。可是那些地下赌场怎么肯放人,几次三番暴力要债不提,为了赚钱,逼着甚至押着陈弼上赌桌,再逼他在欠条上签字画押。其行径完全就是□□。
陈弼安抚女儿不要哭,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怜爱的笑容,“爸爸没事,爸爸这不是没事吗。”
陈梵莉也不想让他太担心,及时止住眼泪,破涕为笑,拥抱着他,“嗯,还好爸爸没事。”
她不想让陈弼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了,“爸爸,你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租了一间公寓,你住到那里好不好?”
陈弼犹豫,“那你呢?如果被人拍到你和我一起……”他不再说下去。
陈梵莉觉得心都要碎了,还是强撑笑容,用轻快的语气说:“梁生要我搬到他那里去,所以爸爸可以一个人住。”
提到梁嘉文,陈弼的眼神更加闪躲,他自觉十分对不住梵莉,“都是我没本事,让你落到这种境地……莉莉,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陈梵莉扶着陈弼坐在狭小的沙发上,宽慰他,“整个棠湾有几个梁嘉文?这不是有本事就可以的,有些东西生下来没有就是没有,譬如我没有财富,他也没有爸爸爱他。”
陈弼没有被宽慰到,反而更加担心。梁嘉文那样的家庭,养出怎么冷血无情的人都不意外,他想问“他对你好不好”,刚吐出一个“他”字,就知道没有问的必要。
陈梵莉却说:“梁生待我很好,爸爸,你不用担心。”
陈弼根本不敢将她的话听进心里,但既然陈梵莉说这话安他的心,他也就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陈梵莉陪陈弼待了很久,为他做好晚饭才被催着离开。因为天色太晚,再不走就不安全。
陈弼拒绝了女儿再三邀请他去公寓住的提议,理由很清醒也很务实:不论陈梵莉与梁嘉文的往来正不正当,道不道德,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没有道理一家人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这就太让人看不起了。
陈弼说:“莉莉,等你能够养活自己,爸爸会乐于接受女儿的孝敬的。”
陈梵莉在临走前最后一次拥抱他,“爸爸,我爱你。”
陈弼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背,“我也爱你。”
回去的路上,落了一点小雨。
细密的雨丝落下来,不至于沾湿衣裳,却让陈梵莉整个人都笼罩在潮湿里,连她的呼吸也变得同样潮湿,憋闷。
外来车辆照例停在雕花铁门外,陈梵莉沿着步道走进去,滴的一声按开指纹锁。
淋过雨的身体就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样湿重,她很艰难地挪进房子里。厚重的装甲门经过特殊设计,关闭时无声无息。她倚在墙边,准备脱下高跟鞋和微微发潮的外套。
梁嘉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自客厅的沙发上,一字不差地传进陈梵莉的耳朵里,“别脱了。过来。”
陈梵莉牵动双腿走过去,感觉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操控着。
她走到梁嘉文面前,借着从落地窗里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有种风雨不动的安定。
渗透进身体里的水太多了,名为陈梵莉的海绵失去支撑自己站稳的力气,向后跌坐下去。
梁嘉文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腰,将她按坐在怀里。
她的发丝间还挂着微小的水珠,梁嘉文的手掌抚过,替她抹去了。
他拥着她,坐在寒凉的月光里,轻声说:“哭吧。”
陈梵莉愣了一瞬,随后攥住他的衣襟,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