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碑的账单,是在午饭前送到春雪小筑的。
送账的是戒律堂一名小弟子,年纪不大,脸绷得很紧,像怕自己一笑就显得不够公正。他站在门外,先看了看半修好的屋顶,又看了看院里晾着的旧木板,最后才把一张盖着红印的账纸递给沈照棠。递纸的时候手指捏在纸角,像也在替她心疼。
"三百灵石,宗门器物损毁,准许劳役抵扣。每月需报一次进度,不得无故拖欠。"
沈照棠接过来时,手腕沉了一下。纸当然不重,重的是上头那个"三百"。红印落在纸尾,颜色鲜亮,像一笔用血签的契。
她盯着看了片刻,认真问:"若我今日开始少吃一顿,能不能算态度良好?"
小弟子差点没绷住,咳了一声:"态度不折灵石。"
闻雪照坐在桌边,正把昨夜发现的空账册另誊一份目录。听见这话,她抬眼看向沈照棠,语气平静:"少吃一顿只会让你明日劈柴慢半刻,亏得更多。"
沈照棠把账纸往桌上一铺:"那就算。"
她说算便真算。旧木桌被两人收拾出来后,已经成了春雪小筑最正经的地方。左边放着旧账册和断铜钱,中间放新账纸,右边压着一块洗干净的瓦片当镇纸。饭团蹲在镇纸旁,试图用爪子把红印抠下来,被沈照棠一把拨开。猫爪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一把空气。
"砍柴,一担两个铜灵。"沈照棠用炭条写下第一行,炭条在纸上划出粗粗的黑线,"我一天能劈二十担,若不下雨,不被猫绊倒,不被你叫去查瓦,一个月——"
"十二枚灵石不到。"闻雪照接上。她算得很快,不用纸笔,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照棠手停住:"你算得这么快,显得我很没有希望。"
"希望不是靠慢算出来的。"闻雪照将纸转向自己,"搬货呢?"
"山门到外库,一趟三铜灵,重货五铜灵。可那活抢的人多,外门弟子都缺钱。"沈照棠拿炭条的另一头挠了挠耳后,"上次我在杂役处看见,搬货的名额刚贴出来就被抢光了,比过年抢红包还快。"
"看灵田?"
"叶小满说缺人巡夜,一晚一铜灵,若抓到虫害另算。但不能日日去,春雪小筑也要修。"
闻雪照一项项列下。砍柴、搬货、看灵田、修屋顶、清水渠、替人补篱笆,沈照棠说得出价钱,也说得出哪个管事压价,哪个摊主会多给半碗热汤。她说这些时没有抱怨,像把从前的日子摊开来称斤两——这是三斤苦,那是两斤累,加起来刚好够活。闻雪照听着,笔尖在"耗时"两字后停了停。
"三百灵石,照你这个还法,还到明年也未必还清。"
"明年就明年。"沈照棠把炭条夹在指间,"债又不会因为我怕它就少一块。"她以前在临溪镇替人挑水还过药钱,一桶一文,挑了整整一个秋天。她不怕慢,只怕停下来。
闻雪照看她一眼。沈照棠说得轻巧,手却按在账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很少在欠债这件事上露怯,因为露怯没有用。但不露怯,不代表心里不急。
"换法子。"闻雪照说。
沈照棠抬头:"什么法子?"
"单卖力气不够,就把你必须做的事,变成宗门承认的事。"闻雪照在纸上另开一栏,"春雪小筑修缮本就是劳役,若记录完整,可折抵。灵田虫害与水脉有关,若能查明,也可作为外门贡献。劈柴搬货是散活,散活便宜;但若你劈的是修缮用柴、搬的是修屋材料,就能入总账。"
沈照棠眨了眨眼,像忽然看见一条藏在草里的路。她把炭条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脑子里在飞快地重新排列那些杂活。
"也就是说,我还是干这些活,但不能只收几个铜灵,要让戒律堂认这是在还债?"
"不是让他们认。"闻雪照把账纸压平,"是让他们没法不认。"
小弟子还没走,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抵扣要凭证。陆师姐说,口说无凭,修了哪里、用了什么、谁验收,都要写清。"他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自己多嘴。
闻雪照点头:"正好。"
沈照棠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旧账册,忽然笑了:"前任留下空账,我们现在开新账。春雪小筑这是逼着我识字算数啊。"
"你会识字。"
"会是会,就是从前觉得账册比剑谱烦。"沈照棠翻了翻新账纸,纸边在她指间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剑谱只有几页,账册可以写到天荒地老。"
闻雪照淡淡道:"账册有时比剑谱有用。"
这话沈照棠没有反驳。她想起试剑碑裂开那日,自己一剑劈出天赋,也劈出三百灵石。剑能让她留下,账却决定她能不能体面地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