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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空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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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后半夜才停。

春雪小筑的西檐挂着一排水珠,天光从云缝里慢慢漏下来,照得院中湿泥发亮。泥地上留着饭团昨夜踩出的梅花爪印,一个接一个,从门口连到西檐下。沈照棠一早醒来,先摸了摸桌上的旧瓦,又抬头看屋顶。昨夜放回瓦后,屋里只剩东角一处漏水,盆里接了小半盆,倒也算是这些天难得的体面。

饭团趴在蒲团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像它昨夜不是守瓦的猫,而是守了一夜山门的老执事。白肚皮上的毛随着呼吸一开一合,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

沈照棠把它尾巴从自己的鞋面上拨开,低声道:"别装死,今日要清杂物间。"

饭团耳朵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爪子还往空中蹬了两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闻雪照已经坐在门槛边,膝上摊着昨夜的记录。她把旧瓦靠近西檐前后的变化写得很细,连雨声轻重都分成三处记下——屋顶雨声、西檐雨声、盆中滴水声,各有不同。沈照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你连猫眨了几次眼都要记?"

"它昨夜不是乱眨。"闻雪照头也不抬,"旧瓦发光时,它盯的是西北角杂物间。"

沈照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杂物间在小筑最里侧,门板歪着,门缝里塞满枯草和旧蛛网。蛛网上挂着几颗干透的小飞虫,风吹过时轻轻摇晃。前几日忙着屋顶、灵田和水脉,她们只把能用的木板拖出来,里头还没认真翻过。

"行。"沈照棠挽起袖子,"今日就把它翻个底朝天。"

闻雪照合上记录:"翻可以,别真把墙拆了。西檐未明,旧账未清,杂物间里若也有阵眼,乱动会出事。"

"知道。"沈照棠把破竹筐递给她,"一个动手,一个算账,一个监督猫。"

闻雪照看了眼睡成一团的饭团:"它不像会被监督。"

事实证明,饭团确实不会。

两人刚推开杂物间门,它就从蒲团上弹起来,抢在沈照棠前面钻了进去。那一窜快得像一颗毛茸茸的暗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沈照棠连打两个喷嚏。闻雪照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捏诀,细细的风线卷过门槛,把最厚的浮灰压到墙角。灰被风吹成一堆,墙角的蛛网也一起被卷了进去。

杂物间比外头看着深。靠墙堆着断凳、破瓮、缺口木盆,还有一捆捆发黑的旧柴。柴上结着灰白色的蛛网,一碰就碎。墙上钉着生锈铁钩,挂着几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蓑衣,蓑衣下摆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沈照棠拿木棍拨开柴堆,发现下面铺了一层干草,草下压着两块平整木板。木板边缘磨得光滑,不像废弃的料,倒像一块被反复使用过的垫板。

"这地方以前有人用心收拾过。"她说。

闻雪照蹲下来看木板边缘。木纹旧而不朽,边角还刻着细小记号,像田字格,又像简化过的地图。她用帕子擦去灰,露出一个浅浅的圆痕。

"不是阵纹,是账房常用的压印。"她的帕子在圆痕上按了按,"重要页常拿火漆压一下。这个大小,像洞府私用。"

沈照棠立刻蹲近:"那就是有夹层。"

她把木板抬开,底下果然藏着一个扁木匣。木匣没有锁,扣环却用麻线绕了七圈。麻线已经脆了,颜色从本来的浅黄变成了深褐,一碰就断。断口处露出细白的麻芯。匣盖开时,一股陈旧纸味散出来,不是霉味,而是那种旧书页被压了多年后的干燥气息。里面躺着半本账册,封皮发黄,边角被水啃得毛糙,封面只剩两个模糊字迹:春雪。

沈照棠捧起来,像捧到一袋意外掉进怀里的灵石。她用手掌托着,怕纸页散开。

前半本写得很碎。

三月初七,购米半斗,欠山下王记二十文。

三月初八,补西窗纸,耗旧浆一碗。

三月十一,猫偷鱼干,记账者不许再买。

沈照棠读到这里,低头看饭团。饭团正把脑袋探进空木匣,闻到没有吃的,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喷嚏把匣底的灰尘吹起来,在日光里飘成一小团雾。

"看来你们这一脉很有传承。"沈照棠说。

闻雪照翻到后面,眉心微微一拧。账册前半本密密麻麻,都是柴米油盐、瓦钉绳索,到了中间忽然断开。断处干脆利落,不像缺失,倒像写的人忽然决定不再往下写。后半本纸页干净得过分,一笔墨也没有。纸页没有发黄,也没有水渍,和前半本的旧色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没写。"她说,"纸页被处理过。"

沈照棠把账册举到窗边,逆光看了半晌,只看见纸纹。纸纹均匀细密,是上好的竹纸。她问:"火烤?"

闻雪照点头,取来一盏小火,隔着掌宽慢慢烘。火焰离纸面刚好一掌,热气均匀地扑上去。纸页泛出淡黄,空白处却毫无变化。她又换了灵光,指尖阵线细如发丝,贴着纸面游走,也只引得账册边角轻轻卷起。

沈照棠在旁边看得心疼:"别烤坏了,这可是账。"

闻雪照抬眼:"你心疼账册,还是心疼里面可能记着能抵债的东西?"

"都心疼。"沈照棠答得很诚恳,"穷人不能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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