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事实说话。猫偷供果,供桌先坏,你追猫,桌才倒。"
"你也拦了。"
"所以我也在这里。"
这话说得太正,沈照棠一时没法接。她发现闻雪照这人讨厌归讨厌,至少不把责任全推给别人。若换成旁的世家子弟,多半已经让护卫出来解释,解释到最后猫都得姓沈。她见过临溪镇富户家的少爷踩坏人家摊子,硬说摊子摆得不是地方——那语气和这套逻辑如出一辙,只是闻雪照恰好不这么干。
沈照棠又低头看竹篮里那团毛,忍不住试图讲道理:"你偷吃就偷吃,跑什么?"
猫被细绳轻轻拴着,走得比她还稳,听见这话,尾巴晃了晃。尾巴晃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把石阶上一片落叶扫开。
闻雪照走在旁边,终于开口:"你和猫讲规矩?"
"总得试试。万一它听得懂呢?"
闻雪照看了猫一眼。猫也看她一眼。那一瞬,她袖中推演玉片又冷了一下,不是寻常寒意,倒像一滴雨落在旧铜上。她微微蹙眉,没有当众说。但她记住了这感觉——玉片是闻氏祖传推演之物,极少无故异动。今天却已经动了两次,每次都跟这只猫有关。
戒律堂外有一排青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竹竿上刻着戒律条文,字迹端正,笔意却冷。陆青梧把她们带进去,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摆架子,只让人端来清水,先把供桌阵脚拓印放到案上。沈照棠看着拓印,才发现那桌脚里真有旧裂,密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忍不住伸手在拓纸上摸了摸那些裂痕的走向,指腹下纸张微糙,裂痕的触感和她家那张旧桌桌腿上的蛀纹差不多。
"青衡宗讲规矩。"陆青梧说,"规矩不是只罚弱的,也不是让人钻空子。旧损归旧损,新损归新损,查清楚再定。"
沈照棠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紧绷才松开。她不怕被罚,怕的是替人背锅。守规矩的人至少讲道理,比不讲道理的人省事。她娘以前常说,不怕官,就怕糊涂官——规矩再严,至少知道边界在哪儿。
陆青梧查得很细,供桌维护、试剑碑修缮、山门阵脚记录,一样没漏。沈照棠原本准备好一肚子解释,见她这样查,反倒慢慢安静下来。她注意到陆青梧看文件时会用指尖轻轻点着逐行往下,跟镇上药铺掌柜核对药方时一模一样。
闻雪照也收了几分冷意。她不怕被罚,怕的是糊涂账。天算楼最擅长把人算成一个数字,她讨厌那种感觉。陆青梧的规矩硬,却清楚。
案桌上摊着宗门公物册。猫不肯让外门弟子碰,最后自己跳到案桌上,踩了一脚墨泥,在纸上留下一个梅花印。墨泥是新鲜的,印子边缘渗出一圈深色,像一枚没有刻字的私章。
"名字?"陆青梧问。
沈照棠愣住:"问谁?"
"猫。"
旁边管杂役的弟子翻册子:"西偏峰常见一只白腹狸花,膳堂弟子叫它饭团。"
饭团听到名字,尾巴尖动了动。它显然知道这两个字在叫自己,但装作不知道,只把耳朵往后转了半圈。
陆青梧落笔:"饭团,偷供果,扰山门。沈照棠、闻雪照,追捕不当,致供桌阵脚二次损坏。供桌老化为主因,可减责。"
沈照棠听见"减责",眼睛亮了亮:"能减到不用赔吗?"
陆青梧看她:"不能。"
闻雪照问:"可否以修缮抵责?"
陆青梧抬眼,像早等她们问这句。她从案卷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洞府契,纸边被潮气卷起,上面写着"春雪小筑"四字。契纸展开时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日光里飘了几息才落下。
"外门西偏峰,荒了七年。屋顶漏雨,阵基半塌,灵田没人管。宗门本就要找人清修,只是一直没人愿去。"
沈照棠心头一动:"修好能抵多少?"
闻雪照同时问:"阵基半塌到什么程度?"
两句话撞在一处,两人都停了停。沈照棠看了闻雪照一眼,闻雪照也看了她一眼,又同时把视线移回契纸上。陆青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有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和竹叶间漏下的光斑差不多。
"正好。"她把洞府契推过来,"你们一个会动手,一个会看阵。春雪小筑修缮期间可暂住,修缮折抵债务与责罚。饭团若再闯祸,也记在小筑杂役项下。"
饭团在案桌边舔了舔爪子。舔完又把爪子按在墨泥上,补了半个梅花印。
沈照棠低头看那张旧契,纸面某处有一道很淡的水痕,像屋檐下拖出的雨线。她还没看清,那水痕就消失了——窗外的竹叶影恰好移过来,把水痕盖了过去。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陆青梧敲了敲案桌:"去吧。今日起,你们归春雪小筑。"
沈照棠把契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钱袋旁边。契上那句“有井,有田,有屋”还压在她指腹底下,像刚写上去似的。钱袋鼓了一点,虽然多出来的不是灵石,但她低头按了按,还是把它按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