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炎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听出了凌霄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个人在暗示什么？这个被炸断了胳膊、浑身是伤、被困在这颗落后星球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联邦军人，在暗示什么？

凌霄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因为在这一刻，机库外面，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震慑人心的轰鸣声——不是雷暴手下那些破旧飞行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巨大的、更压迫的、像是整个天空都在被撕裂的轰鸣。

那不是一架飞行器的声音。

那是一整支舰队穿越大气层时，空气被暴力撕开、重力场被强行扭曲的声音。

龚炎枝猛地转过身去。机库的大门已经被他的手下撞开了，月光和外面的天空毫无遮挡地涌入他的视野。

他看到了夜空——不，他已经看不到夜空了。整个夜空被遮天蔽日的战舰填满了，银白色的联邦制式战舰一艘接一艘地从云层中穿出，像一群巨大的银色鲸鱼从深海浮上水面。它们的光学迷彩在穿越大气层时关闭了，所有的灯光全部亮着，把整个小镇照得如同白昼。

领头的那艘战舰舰身上，第三军团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头展翅的银鹰，爪子里握着一柄闪电。那是凌霄的标志，是“长夜”的标志，是让整个联邦的敌人都闻风丧胆的标志。

援军到了。

辰小尘发出去的求救信号，就像鱼饵在宇宙的深海中，终于等来了最强大的猎食者。

机库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龚炎枝的护卫们握着能量枪，但手指已经僵硬了。他们可以对着同星球的对手开枪，但对着联邦第三军团的全副武装的战舰编队开枪？那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较量。

龚炎枝站在机库门口，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舰队。月光被战舰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被银白色的舰艇灯光照得发白。他的表情在那种惨白的光线下变得很难解读——不是恐惧，那种级别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用力咽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不甘和释然的混合体。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凌霄。

凌霄站在机库的月光和舰艇灯光交织的光影中，左臂垂着，右手的能量手枪还握在指间，脸上有血、有汗、有淤青，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支舰队的银白色光芒。

那才是真正的凌霄。联邦第三军团的少将，S级机甲“长夜”的主人，让整个联邦的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场幽灵。

他只是在等待回家的路。现在，路通了。

龚炎枝看着凌霄，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这次是真心的，不是不甘的苦笑，而是一种输得心服口服的、带着一点点自嘲和更多敬佩的笑。

“联邦少将，”龚炎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凌霄。我应该早点想到的，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他转过身，朝机库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最后看了辰小尘一眼。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银白色的舰艇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祝福。

他举了一下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致敬。

“辰师傅，”他的声音随风飘过来，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您的机甲，修得很好。”

然后他走了。

他的护卫们鱼贯而出，能量枪的枪口朝下，脚步匆匆，像一群被驱散的乌鸦，消失在机库外面的夜色中。雷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刀疤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那些围在机库外面的打手们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机库里一地狼藉的脚印和几滩还没干透的血迹，还有那台黑色机甲在月光下投射出的巨大阴影。

凌霄的膝盖终于弯了。

不是因为腿断了，是因为撑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了。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下颌滴落，在积了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腹部的绷带散开了，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电击灼伤和已经开始恶化的伤口。

但他没有倒下去。

因为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坚定地、温暖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辰小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机甲里出来了。他站在凌霄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力地、固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想要把他扶起来。辰小尘比凌霄矮了将近一个头，体重轻了不知道多少斤，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膝盖也在发软，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地砸在凌霄的肩膀上。

“你答应过我的，”辰小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说，“你说你不会再受伤的。”

凌霄偏过头看着辰小尘，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灰尘糊花了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皮和被自己咬破的嘴唇，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狼狈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