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把辰小尘挡在身后。他的身体在那台修好的机甲和龚炎枝的人群之间构成了一道单薄的、摇摇欲坠的防线——左臂吊着绷带,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大片的青紫淤血在月光下触目惊心,腹部的电击灼伤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紧绷。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面被炮弹炸出了无数弹孔却依然没有倒下的旗帜。
“龚少,”凌霄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剑拔弩张的寂静中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月光淬过,又冷又硬,“你说你不想用这种方式。那就带着你的人,退出去。”
龚炎枝没有退。
他看着凌霄,目光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欣赏,像是惋惜,又像是在计算一件商品的折损率。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到近乎残忍的遗憾。
“凌霄兄弟,我知道你是一条汉子。我也敬你是条汉子。”龚炎枝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向前一挥。“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为汉子准备的。是为了有枪的人,有钱的人,有势力的人准备的。”
他的手指落下的瞬间,身后的护卫齐刷刷地举起了枪。
能量枪的红外瞄准点在黑暗中跳动了几下,然后全部汇聚到了凌霄身上——不是辰小尘,是凌霄。龚炎枝终于正视他了,用三十支能量枪的口径。凌霄的脚边被那些红色光点照亮了,像一片人造的、冰冷的红草地。
“我不会杀你,”龚炎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是个有用的人,杀了可惜。但如果你非要挡在我面前,我不介意让你在床上多躺几个月。”
凌霄没有动。他的右手依然握着那把军刀,刀尖朝下,反握在掌心,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线银白色的光。他的左手松开了绷带的系扣,让那条已经失去作用的吊带滑落在地上,左臂垂下来,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五指已经握成了拳。
他不是在逞强。他是在拖延时间。
站在凌霄身后的辰小尘,在那个护卫举枪的瞬间就已经无声地退后了几步,消失在了机甲庞大的阴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霄身上——那个断了胳膊、浑身是伤、赤手空拳面对三十支能量枪的疯子身上。
龚炎枝的目光一直锁着凌霄,没有去看辰小尘去了哪里。他不担心辰小尘会跑——机库只有一个出口,已经被他的人堵死了,辰小尘一个Omega,没有武器,没有战斗力,跑到哪里去?在他眼里,那只小鸽子已经被关进了笼子,插翅难飞。
他的这个判断,在三十秒后变成了他今晚最大的失误。
机库里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被打开了那种亮,而是一种更巨大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的那种亮——两道炽白的光柱从机库深处射出来,刺破了黑暗,将龚炎枝和他的手下笼罩在了一片灼目的白光之中。
那是机甲的前灯。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那台在黑暗中沉睡了十几年的黑色机甲,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机库里的人群。
它的双眼——两个巨大的光学传感器——亮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头真正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瞳孔。它的机体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织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座突然活过来的、由钢铁和能量构成的堡垒,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地面在微微震颤。
驾驶舱的舱盖打开了,在机甲胸口的正中央,像一个微型的阳台。辰小尘站在里面,双手握着操纵杆,浅灰色的眼睛在幽蓝色的仪表灯光中亮得惊人。
他是维修师,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让机甲活过来,而不是活过来之后驾驭它们。
但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也可以的。
此刻,在那台他亲手修复的机甲胸腔里,在那些他亲手接通的能量管道和校准的瞄准系统之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人与机器之间的连接。
这台机甲认得他。认得他的手指、他的气息、他拧螺丝的力度和焊接的角度。它在这三天里被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每一根线路都认识他的手,每一个零件都知道他的名字。
它不是被辰小尘驾驶的,它是和辰小尘一起战斗的,像一个被救活的病人,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救它的医生面前。
“龚少,”辰小尘的声音从机甲的外放扬声器中传出来,被能量过滤得有些失真,但那种清冷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丝毫没有减弱,“您带了多少人,多少枪,在这台机甲面前,有意义吗?”
机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支能量枪同时抬了起来,枪口对准了机甲的驾驶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