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炸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气，是因为他现在坐在这里，凌晨一点多，在一个又小又旧的训练室里，看着辰小尘给他包扎完伤口后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

这个人刚才被人欺负了，转头就来给他包扎，一个字都没提刚才的事，一个字都没抱怨。

凌霄想说点什么，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刚才怕不怕。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开口，那股潮水就会决堤，那些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表情、不该让对方知道的东西，全都会涌出来。

辰小尘把医药箱合上，扣好搭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三天别沾水，”他说，”后天我帮你换一次药。”

他转过身来，看着凌霄。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有。

他的目光在凌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朝门口走去。

凌霄坐在那把简陋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纱布是白色的，很干净，边角的胶带贴得端端正正。

凌霄把那只手慢慢攥成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

纱布绷得很合适，不紧不松，握拳的时候不会勒，松开的时候不会滑。辰小尘连这个都算好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胸腔里那一整片潮水终于漫过了堤坝，无声无息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淹了。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你这个是练过的吗？”凌霄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

辰小尘正在收拾医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是的，”他说，声音很平，”之前经常帮人包扎，工多手熟。”

凌霄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想要打破尴尬的笑意，但那笑意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之前”是什么之前？帮”什么人”包扎？是卡菲尔家的人？

他脑子里自动冒出了雷德蒙那张脸——金发碧眼，优越感写在骨子里。

雷德蒙受伤的时候辰小尘也这样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他处理伤口，睫毛也是这样垂着，鼻尖上可能也蹭着一块机油。

凌霄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人家好心好意帮他包扎，他在这里吃飞醋吃得莫名其妙。

但他控制不住，那种酸涩的东西从胃里往上翻，翻到胸口就变成了醋，酸得他牙根发软。他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股酸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辰小尘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把医药箱收拾好了。

凌霄的脑子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彻底断了电。

他站起身，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辰小尘的手。

辰小尘的动作瞬间停了。

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浮现出任何情绪——惊讶、疑惑、慌张，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出现——凌霄已经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

那不是蜻蜓点水式的轻触，也不是情急之下的胡乱一蹭。

他的嘴唇完完整整地、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辰小尘的唇上。

那一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好软。

不是他想象中的僵硬，是柔的，像一片被春天泡软的叶子，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吻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时间在这个吻里失去了意义。

辰小尘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然后又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放大，浅色的虹膜周围露出了一圈深色的边缘。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薄红，从颧骨开始，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样，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他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的频率突然加快，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辰小尘就那么看着他——睁大了眼睛，睫毛颤着，眼眶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湿漉漉的，像一只在晨雾中突然被惊动的小鹿，还没来得及判断该逃跑还是该留下，就那么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惊动了它的人。

凌霄也没有松手。他就那么低着头，加深着这个吻。他能感觉到辰小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抖动顺着指节传到他的手心里，让他整条人都跟着麻了。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也可能只过了两秒钟，辰小尘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