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凌霄开始了一系列看似无意实则处心积虑的“偶遇”。
辰小尘去维修点,他就刚好路过。
辰小尘去仓库领材料,他刚好去查看物资调度。
辰小尘晚上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散步,他就在那条路上集队训练。
每一次偶遇,凌霄都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不纠缠不过界,点到为止。
他问辰小尘今天工作累不累,问他对安塞波主星的印象怎么样,问他有没有推荐的当地美食。
辰小尘每次都回答,但回答得极简短,语气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但凌霄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辰小尘每次见到他时,耳朵尖会微微泛红,那层红晕扩散得很快,消退得也很快,像是某种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反应。
还有一次他站在辰小尘身后很近的地方说话,辰小尘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僵了几秒钟才恢复自然。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用全部的注意力去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凌霄发现了,而且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像收集散落在路边的宝石,每一颗都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好,舍不得弄丢。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每次见到辰小尘,心里那种焦虑的感觉就会减轻一分,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清晰的、更确定的认知——他要见到这个人,他需要见到这个人,就像呼吸需要氧气一样。
这已经是凌霄今天第三次来后勤维修部了。
理由一次比一次敷衍。
第一次是“长夜”的武器校准需要微调——其实校准数据在正常范围内,他只是想找个由头。
第二次是来给孙师傅送一份他需要的技术资料——那份资料明明可以让方屿送,他偏要自己跑一趟。
第三次,就是今天,他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推开了维修站的门。
辰小尘不在。他的工位空着,工作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按照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一盆小仙人掌被放到了窗户边,正好能晒到下午的阳光。
凌霄在那张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那些辰小尘用过的工具、辰小尘坐过的椅子、辰小尘写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技术笔记。
笔记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在“能量核心稳定性”那一栏下面,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了好几遍的公式,最后一遍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就是这个了”之后、心满意足地画上的句号。
凌霄想象着辰小尘伏在桌上写这行公式的样子——他大概会把笔夹在指间转一下,微微偏着头,浅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纸面,嘴唇不自觉地抿着,偶尔用笔尾戳一下自己的眉心,在某个卡住的地方停下,皱着眉想很久,然后忽然眼睛一亮,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把那些堵在脑子里的思路全部倾倒出来。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快要消散了的气息,有点像刚修剪过的草地的味道——清苦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凉意。
在哪里来着?凌霄有一刹那的失神,他曾经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熟悉……又遥远……
几秒钟后,凌霄发现了这种味道的来源。
他的目光落在长椅上。那片抑制贴安静地躺在那里,米白色,边缘有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匆忙撕下随手放在一边的。那股清苦的草木气息就是从它那里散发出来,一阵一阵的,随着走廊里若有若无的风,送进他的鼻腔。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握过操纵杆、扣过扳机、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做出过无数次冷静判断的手。此刻它在微微发抖,指尖悬在那片小小的抑制贴上方,犹豫不决。
几秒钟后,凌霄把抑制贴捻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它的边缘,送到了鼻尖。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苦的、湿润的草木气息从鼻腔涌入,沿着嗅觉神经一路向上,在大脑的某个区域炸开。
凌霄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深得可怕。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小小的、米白色的贴片折好,贴片的内侧被折进了里面,再放进内衬口袋里,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
做好这一切之后,凌霄转身去找孙师傅。他的脚步很稳,和他平时走路时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均匀,军人的体魄和教养在这一刻毫无破绽。那张小小的抑制贴稳稳地放在口袋里,伴着他的心跳。
——
孙师傅正在仓库里清点零件,看到凌霄走进来的时候,表情也毫不惊讶,他已经习惯了这位联邦少将隔三差五出现在维修站里的频率。
“少将,你来找那位啊,”孙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零件堆里直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