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姐弟的尸首早已烧成灰烬,红袖楼的苏婉晴再也唱不出温软的江南小调,而倒在冷夜风雪的那七名锦衣卫,他们的家人,连哭泣都要小心翼翼。
这偌大的京城,只有黔郡王的死能换来满城缟素,其他人的命,不过是棋局里随时可弃的卒子。
突然,前院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虞银银抬眼望去,只见屋顶上闪过几道黑影,寒光凛冽的箭头正对着江停雪的后背。
“小心!” 她的惊呼还未落地,江停雪已如鬼魅般旋身,霜刃出鞘,剑气劈开三支利箭。
弓弦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弓箭手一击不中,眨眼间消失在屋脊之后。
虞银银盯着雪地上遗留的半截箭羽,眉头越皱越紧。
这行云流水的配合、恰到好处的试探,倒不像是江湖手段。
当夜,十二名弓箭手如夜枭般袭来,箭雨笼罩整个西南角。
江停雪剑光如练,却始终无法触及那些藏头露尾的敌人。
接下来的三天,如梦馆成了箭靶。
冷箭时不时破空而来,击碎窗棂,钉入梁柱。
江停雪追着箭尾的踪迹跑遍半座城,每次都只差一步就能抓住对方衣角。
晨光熹微,又是乱糟糟折腾了一夜。
虞银银摸着床头新添的箭孔,眼底燃起怒火。
她起身梳妆,然后将列满赔偿明细的单子亲自送到了锦衣卫。
锦衣卫衙署的茶盏腾起袅袅白雾,碧色茶汤泛着松烟香。
虞银银指尖摩挲着杯壁凸起的缠枝纹,一口未动。
“虞老板这是怕我下毒?”陆山川屈指弹开杯盖,青瓷相撞声惊得梁上灰雀扑棱而起。
他仰颈饮尽一盏茶,喉结滚动间,露出锁骨处尚未结痂的伤口:“这茶难得,虞老板请。”
说着又执起锡壶,碧色茶水在新换的茶盏里荡出涟漪。
虞银银垂眸望着杯中倒影,开口道:“陆大人的血啼鹃解了?”
陆山川斟茶的动作未停,指尖却在杯沿碾出细碎的瓷响:“可肩上的窟窿却还没好。”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像是有人将浸透鲜血的麻袋狠狠摔在青砖上。
血腥味顺着窗棂缝隙翻涌而入,与杯中茶香绞成刺鼻的腥甜。
“禀镇抚使大人,赵千户血尽昏死。”锦衣卫的回禀裹着风雪传进屋内,话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
虞银银把玩茶盏的动作一顿。
负责侦办钱进一案的慕容昭因为闹出无头尸夜游的动静,差点丢了少卿的官职,在慕容家的斡旋下才堪堪保住官位,却也狠狠吃了落挂。
而同样负责协同此案的陆山川,竟在短短几日之内,官升北镇抚使,执掌整个锦衣卫最核心的部门。
新任的北镇抚使大人却虚弱地咳了两声:“同为受害者,虞老板要不要去见一见这位差点乱箭射死你我的赵千户?”
虞银银当然记得那支差点射中她、又被陆山川挡去的暗箭。
随慕容昭而来,却带有锦衣卫的印记。
原以为是手段拙劣的栽赃嫁祸,却没承想竟真是不怕死的实名制暗杀啊。
虞银银对锦衣卫的内斗不感兴趣,但那处安全屋是她一手打造,如此隐秘的地方,慕容昭和锦衣卫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
像是看出她心中疑虑,陆山川开口:“放心,你的人没问题,是我的身上被下了追踪的东西,这般狼狈,倒是让虞老板见笑了。”
可不仅仅是狼狈,陆山川在那晚几乎是在鬼门关前来回横跳。
如今算计他的慕容昭差点丢官,痛下杀手的锦衣卫千户成了血人,只剩下给了他一剑的江停雪,不痛不痒被弓箭手时不时骚扰。
“我对见死人没有兴趣。”虞银银终于明白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却没有接话,手指在账单上轻叩,“陆大人官运亨通,难不成还要赖账吗?”
陆山川挥手门外的下属,转而笑吟吟开口道:“不知道江停雪的命……能不能还上这笔账?”
虞银银听到这句威胁,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江停雪的命,或许是一个绝佳的试探机会。
陆山川和江停雪单挑谁胜谁死虞银银不得而知,但身为北镇抚使的陆山川,若真下了狠心想要一个武功高绝的江湖客的性命,绝非难事。
若江停雪性命攸关,名义上俸她为主的人间楼,是否会擅自行动?藏在她体内的红衣女,又是否还能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