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雨季,像是上天为这场浩劫流下的无尽泪水,一下就是整整三个月。
雨水顺着“渡”大厦废墟那扭曲的、焦黑的钢筋骨架滑落,滴入下方积满黑水的深坑。这里曾经是深城权力的巅峰,如今只剩一副巨大的、被剥去表皮的兽骨,在阴郁灰蒙的天空下,散发着腐朽与死寂的气息。
城西,一处名为“静安苑”的私立康复中心。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安保严密得像一座军事堡垒。与其说是康复中心,不如说是一座奢华的监狱。
走廊里铺着来自波斯的手工地毯,厚达三厘米,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连声音都被这奢靡的织物吞噬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安神香,试图掩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消毒水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顾西舟坐在病房外的丝绒长椅上。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精心梳理过,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像个刚刚在华尔街完成了一场巨额并购的金融巨鳄,或是某个掌控深城地下脉络的低调教父。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伤疤。而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寒潭、令人不敢直视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顾先生。”
护士长走了过来,脚步轻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恶魔。她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脑部扫描报告。
“今天的状态怎么样?”顾西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那是声带久未震动、缺乏润滑的干涩。
“还是老样子。”护士长叹了口气,眼中带着职业性的同情,“沈小姐的各项生命体征都非常平稳,甚至比常人还要强健。代谢率正常,心率平稳。但……脑部扫描显示,她的视觉神经区域……像是被一种未知的高频能量彻底‘格式化’了。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损伤,连意识层面的神经链接也完全断开了。就像……就像一台电脑,主机还在运行,但显示器被砸碎了。”
顾西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今天醒过吗?”顾西舟问,虽然他心里清楚答案。他每天都会问,像个偏执的疯子,期待着奇迹发生。
“没有。”护士长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残忍,“她就像是在沉睡,或者……是在另一个我们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维度里旅行。”
顾西舟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
他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宽敞、明亮、摆满昂贵鲜花的病房。
沈清辞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尊被封印在水晶里的公主。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真丝睡裙,长发如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剔透,毫无血色。这三个月,顾西舟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和人脉,请来了世界顶级的护理团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仪器,把她保养得依旧像个高贵的瓷娃娃。
只是,那双眼睛,被洁白的纱布轻轻覆盖着。
顾西舟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落下,去触碰那层象征着残酷现实的纱布。
他知道下面是什么。
是两个血肉模糊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是他没能保护好,也是她为了他,亲手毁掉的珍宝。
“清辞。”
顾西舟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生怕吹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