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午后,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刃,剖开了山谷里终年不散的薄雾。
别墅一楼的书房里,空气有些干燥,混合着旧纸张和雪茄的陈年味道。窗帘半掩着,留出一道狭长的光束,无数的微尘在那道光柱里上下翻飞,像是一群获得了自由的精灵。
沈清辞坐在靠窗的绒面扶手椅上。
她依旧闭着眼,但那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从早上那个拥抱之后,她眼皮底下的世界就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了。起初是光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日出;而现在,那层毛玻璃似乎正在一点点变薄,有模糊的色块,有晃动的轮廓,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胶片,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
“咔哒。”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西舟端着一杯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药汁黑得像墨,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黄连和某种珍稀草药的苦味。他走路很轻,像一只潜伏的豹,不想惊扰到正在休憩的猛兽。
“把药喝了。”顾西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低沉而平稳,“对你的视神经有好处。”
沈清辞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面向声音的来源。虽然视力尚未恢复,但她的听觉和感知力已经敏锐到了极致。她能“听”到顾西舟心跳的节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虽然他换了衣服,洗了澡,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气,是水洗不掉的。
“放那儿吧。”沈清辞冷冷地说道,下巴微微扬起,维持着她作为沈家大小姐最后的骄傲和倨傲,“我没瞎到连杯子都看不见。”
顾西舟没有反驳,只是依言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陆沉呢?”沈清辞问,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那个疯狗,一上午没听见他吵了。”
“在后院练拳。”顾西舟走到她对面的书桌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却没有看,“发泄情绪。他妈的骨灰盒放在那儿,他睡不着。”
“呵。”沈清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他也就这点出息了。疯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报了仇,结果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话很毒,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以前的尖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同情。
顾西舟抬起眼,目光穿过那道光柱,落在她苍白却精致的脸上。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绒毛,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一座冰山,而像是一尊易碎的琉璃。
“清辞。”顾西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的眼睛彻底好了,你第一眼想看什么?”
沈清辞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她心底那把生锈的锁。
她想看什么?
是沈家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老宅?是那些曾经把她送上祭坛、如今却对她避之不及的所谓亲人?还是深城那些肮脏的街道,和那些被“旧秩序”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蝼蚁?
不,都不是。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虽然无神,却准确地“盯”着顾西舟的方向。
“我想看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念一首残酷的诗,“是这个世界最丑陋的样子,也是你最狼狈的样子。”
顾西舟微微一怔。
“我要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地狱,能把顾西舟变成今天的样子。”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情绪激动的表现,“我要亲眼看看,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到底藏着多少我没见过的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凄美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命运,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然后,我要用我剩下的寿命,陪你把那些装神弄鬼的老东西,一个个送进地狱。”
“轰——!”
就在这时,书房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陆沉那疯癫狂躁的怒吼,还有拳头狠狠砸在沙袋上的沉闷声。
“顾西舟!你他妈的药苦死了!有没有糖?!”
沈清辞和顾西舟同时沉默了一秒。
“……这疯狗。”顾西舟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我去看看。你把药喝了,一会儿视力恢复得更快。”
顾西舟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辞独自坐在光影里。她听着顾西舟的脚步声远去,听着陆沉在外面骂骂咧咧地找糖吃,听着风声穿过松林,像是大自然的低语。
她缓缓伸出手,摸索着拿起了那杯药。
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杯壁,那股苦味直冲鼻腔。她皱了皱眉,却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那漆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就在这一刻,一股奇异的热流从胃部升腾而起,顺着经脉直冲头顶。大脑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突然断裂,紧接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视野依旧模糊,像是在水中看世界,所有的色彩都是扭曲的,所有的线条都是晃动的。但这一次,她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道光柱,看见了飞舞的尘埃,看见了窗外那棵苍劲的松树,也看见了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冒着热气的药碗。
虽然模糊,虽然朦胧,但这是光,是色彩,是她差点永远失去的世界。
沈清辞没有尖叫,也没有激动得流泪。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重新找回了视力的神像,冷艳,高贵,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脆弱。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修长却有些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就是……世界吗……”沈清辞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窗户。虽然看不清远山,但她知道,顾西舟就在那里,那个满身伤疤的男人,正在和一只疯狗为了一颗糖而争吵。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她努力地聚焦,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虽然还是一片朦胧,但她仿佛看到了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看到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也看到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伤疤。
那是她之前从未看清过的,属于顾西舟的勋章。
沈清辞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不再是冷笑,不再是讥讽,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