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深城边界的那个瞬间,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身后的警报声、枪声、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
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空气中不再是深城那种混合着尾气和铜臭的酸腐味,而是充满了泥土、松针和露水的清冽气息。
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一座隐匿在山林深处的独栋别墅出现在视野中。建筑风格冷硬、低调,通体由灰黑色的混凝土和单向透视玻璃构成,像是一座现代化的堡垒,沉默地匍匐在山体之中。这是顾西舟的备用据点之一,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到了。”
顾西舟熄了火,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早已和衣袖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
后车厢门被从里面推开。
沈清辞自己走了下来。
她依旧闭着眼,但步伐比之前稳健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那种随时会消散的虚弱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冷与疏离。她身上那件破损的定制套装,虽然沾满了污渍,却依旧无法掩盖那份属于沈家大小姐的矜贵。
陆沉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骨灰盒,像是抱着全世界。他看了一眼周围荒凉的环境,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鸟不拉屎的地方。顾西舟,你这死神的品味,真是烂透了。连个五星酒店都没有,让我妈跟着受苦。”
顾西舟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沈清辞身边,伸出手。
沈清辞顿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但也没有去抓他的手。她微微扬起下巴,用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冷艳语调说道:“我没瞎到那种程度。这点路,还走得了。”
顾西舟收回手,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一勾。只有他知道,刚才在车上,她抓着他的衣角,抓得有多紧,指节都泛白了。
别墅内部没有想象中的豪华,反而更像是一个特种部队的作战基地。宽敞的客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四周摆放着极简的家具。墙上挂着深城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形图,角落里堆放着应急物资和武器箱。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电,有热水,有干净的床单,有能让人生存的氧气。
“陆沉,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顾西舟指了指二楼,“别把你妈的骨灰盒弄脏了。那是你妈最后的体面。”
陆沉瞪了他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终究没说什么。他抱着盒子,踉踉跄跄地上了楼,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客厅里只剩下顾西舟和沈清辞。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在逃亡路上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坐下。”顾西舟指了指沙发,自己去翻找医药箱,“你眼睛的情况,需要冰敷。”
沈清辞没有顺从地坐下,而是摸索着走到了落地窗前。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云海,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妈……”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顾西舟听,“她刺偏的那一下,力度控制得刚刚好。只划破了眼角,避开了眼球和主要血管。她一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对着那个碎片,练了很久吧。”
顾西舟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将一杯温水递给她,并没有触碰她。
“她是个伟大的母亲。”顾西舟低声说道,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在那样的场合,那是她能给你争取的唯一生机。她用你的‘牺牲’,换来了长老会的信任,也保住了你的命。”
沈清辞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却没有喝。她转过身,面朝着顾西舟的大致方向,虽然无神,却依旧带着一种压迫感。
“所以,你当年在地下拳场,也是为了我?”沈清辞冷冷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为了筹集资金,为了找解药,为了回来把我从这个烂摊子里捞出去?”
顾西舟看着她。这个女人即使在这个时候,也要保持着那份女王的高傲,不肯轻易示弱,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一半。”顾西舟坦然承认,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另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我想亲手杀了林予白,想亲手撕碎‘旧秩序’。但如果没有你,我撑不过那三年。是你这张冷冰冰的脸,在我每次快要被打死的时候,让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沈清辞沉默了。她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西舟。”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沈家欠你的。不管是沈家对你的利用,还是我对你的误解,我都记下了。这个沈家大小姐的名头,以前是我的枷锁,以后,我做你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