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黎明,是被凄厉的警报声和血红的电子屏撕开的。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照亮这座罪恶之城时,整个城市的监控系统似乎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尖锐的蜂鸣。车载收音机里,那个原本应该播放舒缓晨间音乐的频道,此刻被一个冰冷、机械且不容置疑的官方声音彻底占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车厢内每个人的心脏上。
“……紧急通告。特大恐怖袭击案嫌疑人顾西舟、沈清辞、陆沉,于今晨在西郊垃圾处理厂制造连环爆炸,造成大量无辜人员伤亡及公共设施损毁。三人极度危险,涉嫌叛国罪与恐怖主义活动。深城全城警戒,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现金一千万。对于拒捕者,格杀勿论。”
“一千万?”坐在副驾驶的陆沉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他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骨灰盒,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干涸的油污,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颗即将引爆的核弹,“哈哈哈!老子的人头这么值钱?林予白那个杂种,死了都不忘给老子办个风光的葬礼,还得附赠一千万的小费!沈家大小姐,你这身价,可比我高多了,怎么,沈家没给你买保险吗?”
顾西舟一言不发,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空旷的街道,指节因为用力握住方向盘而发白。破旧的厢式货车在公路上咆哮,像一头受了重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里程。后视镜里,深城的高楼大厦正在快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郊区荒凉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清辞,坚持一下。”顾西舟的声音低沉沙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我们马上出城。”
后车厢里,铺着一层破旧粗糙的帆布。沈清辞躺在上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天鹅。
她不是孤女。她是沈家唯一的嫡女,是那个高高在上、本该享受荣华富贵的沈清辞。可此刻,她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全城通缉,被家族除名,被万人唾弃。她那身昂贵的定制套装早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污泥和不知是谁的鲜血,只有那张冷艳的脸庞,即便在苍白中,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她没有睡,也不能睡。
自从离开了那个安全屋,她的世界就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恐怖至极的万花筒。高烧虽然暂时退了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可怕的、由内而外的精神撕裂。
车子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直接撞击在她的脑浆上。她感觉自己的头骨里像是有几千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反复拉锯。那种痛,不仅仅是生理的,更是心理的凌迟。
“呃……”沈清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双手死死地抓着帆布,修长的指甲甚至划破了粗糙的布料,在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在她的视野里,货车的顶棚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那种她在林予白记忆碎片里见过的诡异符号,那些符号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是五年前,沈家老宅的地下室。
“不……不是这里……”沈清辞在帆布上痛苦地翻滚,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别过来……别过来……”
她看到了自己。那个年仅二十岁、天真烂漫的沈清辞,穿着一身洁白的祭祀礼服,被家族的长老们按在冰冷的祭坛上。她的母亲,那个平日里温婉端庄、掌管沈家一切内务的主母,此刻正穿着一身庄重的黑色祭祀袍,手里拿着一块跳动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碎片,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
周围的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些长老贪婪而狂热的脸。他们是她的叔伯,是看着她长大的亲人,此刻却像看着一块等待切割的猪肉。
“清辞,别怕。”幻觉里的母亲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决绝,“这是沈家的荣耀。你需要献祭你的眼睛,去换取‘心核’的眷顾。你会成为家族的英雄,我们会以你为傲。”
“放开我!妈!你放开我!我不干!”幻觉里的沈清辞疯狂地挣扎,泪水横流,但那是徒劳的,那些长老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她,让她动弹不得,“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沈家需要荣耀,就需要牺牲我吗?!”
“为了家族。”母亲冷冷地说道,高举着手中的碎片,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为了利益牺牲一切的冷酷,“沈家需要‘心核’的庇护,而你,是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宿命。”
母亲的手,无情地刺了下来。碎片直指她的左眼。
“啊——!”
现实中的沈清辞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以为那是被迫的献祭,是家族对她的迫害,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背叛。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用最坚硬的刺包裹自己的根源。她是沈家的大小姐,却也是最可悲的弃子。
“清辞!”顾西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猛地一脚刹车,货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险些失控翻车。
他顾不得危险,一把拉开后车厢沉重的铁门。
只见沈清辞躺在帆布上,双眼紧闭,但眼角却不断地流出血泪,那张冷艳的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呓语:“别刺我的眼睛……求你了……我是清辞啊……我是你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