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低低地压在深城的屋顶上,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火药味。这是暴风雨过后特有的宁静,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死寂,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雷霆万钧的灾难降临。
顾西舟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那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轴因为年久失修而锈迹斑斑,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门后是这间位于地下防空洞改造的安全屋,空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一个应急灯和几个落满灰尘的军用罐头。但在这种时候,在这个被全世界追杀的雨夜,这里就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他将沈清辞轻轻放在行军床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的稀世珍宝。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谁奏响挽歌。
沈清辞依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只有嘴唇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紫,那是脑部缺氧和神经受损的表现。她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却被强行维系着形态的精美瓷娃娃。
“别动。”顾西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长期处于上位者养成的习惯,哪怕此刻狼狈不堪,威严仍在。他撕开急救包,拿出酒精和纱布,粗鲁地脱掉了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貌的外衣,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那些疤痕纵横交错,记录着他这几年在深渊里的挣扎。
他没有先处理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而是拿起了棉签,蘸满了刺鼻的酒精,伸向沈清辞那张冷艳却毫无生气的脸。
就在棉签即将触碰到她眼角血痂的那一刻,沈清辞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幅度之大,牵动了脑部的神经,让她闷哼了一声。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虽然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但那份属于女王的骄傲和壁垒丝毫不减,“我自己来。不需要你的怜悯。”
“你自己看得见吗?”顾西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焦灼。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强硬地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别逞强。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谈什么尊严?在这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尊严。”
沈清辞咬着牙,身体因为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而微微颤抖,但她硬是一声没吭,只有那死死扣着床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顾西舟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帮她清理眼角的血痂和污垢。动作虽然依旧带着男性特有的粗鲁,但力道明显放轻了许多,生怕弄疼了她。
“陆沉那边有消息了。”顾西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说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陈崖刚发来的坐标。西郊,垃圾处理厂。”
沈清辞闭着眼,微微侧头,表示她在听,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予白死了,但‘旧秩序’并没有乱,反而像是被激怒的蜂群。”顾西舟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阴鸷,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他们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清道夫’程序,同时,有人在秘密转移陆沉母亲遗体的存放点。那不仅仅是一具尸体,那是陆沉唯一的软肋,也是他这么多年来,活着的唯一证据。”
沈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脆弱的翅膀在风中抖动。
“陆沉的母亲,当年并不是病死的。”顾西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击着这个肮脏世界的真相,“那是‘曙光三号’的第一批临床实验受害者。林予白为了灭口,为了销毁证据,伪造了心梗猝死的病历。陆沉这些年像条疯狗一样往上爬,不惜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就是为了拿到那份原始的实验数据,为了给他妈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