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雨,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穷无尽的黑水倾盆而下,将这座罪恶之城冲刷得面目全非。白昼的光亮被厚重的铅云遮蔽,整座城市仿佛浸泡在一缸浑浊的墨汁里,分不清东南西北。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火梯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滴答”声,像是这座城市临死前的倒计时。
诊所的那场屠杀留下的血腥味,被雨水稀释后,依旧顽固地附着在每个人的毛孔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脂。
“快!这边!”
顾西舟背靠着一面潮湿斑驳的墙壁,墙皮因为常年受潮而鼓起,摸上去黏糊糊的。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受伤的杂音。他那件原本白色的无菌衣早已看不出颜色,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油渍,像是一块被随意涂抹的画布。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雨水混合着鲜血,正不断地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了一滩粉红色的浊水。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巷口的方向,像是一匹受伤的孤狼在守护最后的领地。
身后,沈清辞静静地站在雨幕中。
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那张冷艳却毫无血色的脸。雨水顺着她挺翘的鼻梁滑落,流过她苍白的嘴唇,再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她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但无论雨水多么猛烈,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不是不想,是不能。
刚才在诊所里,为了读取林予白临死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为了引导陆沉那波致命的攻击,她透支了所有的精神力。此刻,她的视神经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摸索,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雨水,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
“清辞。”顾西舟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还能走吗?我背你。”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视觉的精美雕塑。
“前面,有积水,没过脚踝了。”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抱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左边巷子,三个呼吸声,躲在垃圾桶后面,手里拿着电击棍。是‘清道夫’的人,他们比警察快。”
顾西舟眼神一凛。
“清道夫”,旧秩序旗下的清理人。看来林予白的死,真的触动了那群藏在幕后的老怪物。
“知道了。”顾西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你跟紧我,别松手。”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清辞那冰凉微颤的指尖。触手一片湿冷,瘦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就在他握住她手的瞬间,沈清辞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不是因为亲密接触,而是因为“触碰”。
这种能力她很少用,因为代价太大。当她的皮肤接触到顾西舟那粗糙、带着血痂的手掌时,一股强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并非来自大脑,而是直接冲击着她的神经末梢。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像是被强行塞进她的脑海:
画面一: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顾西舟被按在“渡”的地下室,林予白拿着一根针管,里面装着紫色的液体,笑着说:“西舟,你会忘记这一切,你会成为我最忠诚的狗。”(这是“曙光三号”的起源,也是顾西舟假死的真相。)
画面二: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号,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跳动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碎片。(这是“心核”主碎片,也是沈清辞能力的源头。)
画面三:沈清辞自己。那是五年前,她被家族作为祭品绑在祭坛上,那块碎片刺入她的眼睛,她没有死,反而笑了,那种疯狂的笑容让在场的所有长老都后退了一步。(这是伏笔:沈清辞不是被动获得能力,她是主动融合了碎片。)
“呃……”沈清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她猛地想甩开顾西舟的手,但顾西舟握得更紧了。
“别动!”顾西舟低喝道,他虽然看不到那些画面,但他能感觉到沈清辞手掌传来的剧烈颤抖和冰冷的温度,“我知道你不舒服,但现在没时间矫情。”
沈清辞死死地咬着牙关,舌尖被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画面虽然恐怖,但也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她不能频繁使用这种能力,每一次触碰,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你以前……被注射过‘曙光三号’。”沈清辞的声音虚弱,但依旧冷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东西不是毒药,是钥匙。林予白想用那个打开你的‘心核’共鸣,但他失败了。你现在的身体里,有抗衡‘心核’的基因。”
顾西舟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怀里的女人。这件事,他以为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段被药物控制的日子。
“你怎么……”顾西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问。”沈清辞粗暴地打断他,用手背迅速而用力地擦去眼角流出的、混合着组织液的血水,“走。那个拿电击棍的,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