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平静,“朕给你皇后的位子,是让你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事。该给你的体面朕不会少,但你也别忘了自己的本分。若你再把后宫搅得鸡犬不宁,这皇后的位置,朕能给便能收。”
从那天起,如懿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像一个泥塑的神像,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做着一切皇后该做的事。
六宫的事务她处理得井井有条,嫔妃的份例她算得毫厘不差,宫宴的排程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弘历的衣食起居她样样过问,太后的晨昏定省她从不缺席。她不再针对任何人,不再给任何人脸色看,连魏嬿婉来请安时她都能和颜悦色地说几句场面话。
所有人都说皇后娘娘变得沉稳了,终于有了一国之母的风范。
只有如懿自己知道,这不是沉稳,是囚禁。她的身体坐在凤座上,灵魂却被关在一间透明的牢房里,牢房的墙壁是弘历的耳朵。
她不能有私心,不能有恶念,不能在心里骂任何人,甚至不能在心里为自己叫一声委屈。
因为她不知道弘历什么时候在听。也许他此刻就坐在养心殿里,一边批折子一边听她心里在嘀咕什么。这个念头让她连想都不敢想了。
她试着清空自己的脑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像一尊真正的泥塑神像一样坐在那里,微笑,点头,说知道了,说有劳,说“臣妾明白”。
她发现自己连一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后宫里的嫔妃对她敬而远之,宫女太监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她曾经在冷宫里还有一个凌云彻,可如今她是皇后,那道冷宫的墙反而比从前更高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长春宫宽大的凤榻上,听着殿外风声呜呜地刮过琉璃瓦,觉得这座宫殿大得没有边际,而她缩在正中间,像一粒被遗忘在锦盒角落的灰尘。
她拥有了这座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名分,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她偶尔会想起潜邸里那间漏风的佛堂,想起冷宫里那床潮乎乎的旧褥子,想起那架爬满墙头的凌霄花。
那时候日子苦,可她至少还能在心里骂几句,还能在凌云彻来的时候笑着说上几句体己话。
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却连恨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
日子长到让人记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如懿开始忘记一些小事,宫宴的菜单上漏了一道菜,内务府的账册上签错了日期,给太后请安时说了两句重复的话。
然后她开始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话,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嘴唇翕动得像在念经,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太医来看过几次,说是忧思过度,开了一堆安神的方子,煎出来黑乎乎的药汤她一碗一碗地喝,喝完了继续对着镜子絮絮叨叨。
所有人都觉得皇后只是身子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大概是要撑不住了。
终于有一天,她剪断了自己的头发。青丝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落在她穿着凤袍的膝头。
她跪在满地断发中间,手里攥着那把剪刀,仰头看着殿顶描金的藻井,忽然笑了。
她的笑声从长春宫正殿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板上刮擦。
伺候的宫女们吓得四散奔逃,没有人敢上前夺她的剪刀。
她对着空荡荡的殿顶笑完,又开始哭,哭完又开始骂。
弘历来了,他除了每个月例行在皇后宫里的初一十五,几乎不会踏足这里。
如懿跪在满地断发中间,剪刀扔在一旁,双手攥着两把散落的发丝,脸上的泪痕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你觉得我恶毒,觉得我虚伪,觉得我口蜜腹剑,可你呢?你就没有阴暗面吗?你薄情寡义,喜新厌旧,后宫的女子来了又走,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琅嬅为你操劳半生,死在南巡的船上你掉了几滴眼泪?高晞月陪你这么多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时你去看过她几回?还有那些年轻漂亮的,哪一个不是新鲜劲儿过了便被你丢在脑后?”
弘历脸上的表情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愿意承认的痛处时才会有的那种暴怒。
他可以容忍她心里想什么,但不能容忍她把那些话喊出来。他是皇帝,就算薄情,也不能被任何人指责。
他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皇后疯了。把这疯子关起来,朕不想再见到她。”
如懿被剥夺了皇后的册宝,关进了冷宫。
不是她从前待过的那间冷宫,是更偏更破的一间,连窗纸都是她自己用破布堵上的。
她在那间屋子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她坐在墙角看着窗根底下一株半死不活的野草发呆,糊涂的时候她便对着墙壁说话,有时候是说给弘历听的,有时候是说给姑母听的,有时候是说给一个叫青樱的小姑娘听的。
她说青樱啊,你当初就不该进王府。你应该跑,跑得越远越好。没有人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想的是谁。
在一个冬天的清晨,送饭的嬷嬷推开冷宫的门,发现她已经僵在墙角,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
她的丧讯报到养心殿时弘历正在批折子。
他搁下朱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李玉按常在的仪制安葬。李玉应了正要退出去,他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她生前用过的那些东西,都烧了吧。
如懿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