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凌云彻便隔三差五来一趟。如懿做了绣活托他拿出去卖,他的同僚都是粗人,谁家媳妇不想要个绣工细致的荷包帕子,她绣的东西虽比不上绣坊里的师傅,但在冷宫里做出来的活计能在宫外换到铜板本身就是一桩好买卖。
凌云彻替她跑了腿,她分他几成辛苦钱,让他能买些酒喝,免得守着冷宫无聊。
收了钱办事就更上心,如懿托凌云彻捎的东西他样样都记着。防蚊虫的药膏,一些花花草草的种子,她一样一样写在纸条上托他去买。
有一回他把一包凌霄花的种子递给她时,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她半天,忽然开口说,“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想着莳花弄草,倒真有闲情雅致。”
如懿接过那包种子,拆开纸包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就算身在冷宫,也不能放弃了对生活的希望。花开花落是自然的道理,只要花还会开,日子就还有盼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腰背挺直,下巴微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还沾着方才提水时溅上的水渍。
凌云彻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只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在宫里当侍卫见惯了得势时趾高气扬失势时哭天抢地的女人,从没见过一个被关在冷宫里还能把希望两个字说得这样笃定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于是对如懿更多了几分关照。
如懿也在不知不觉中对凌云彻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自己未必愿意承认,但每次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他的脚步声,她便会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针线,偏过头去望一望门口。
他来时总给她带些小东西,有时候是治冻疮的膏药,有时候是半包碎茶叶末子,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是路过时探头进来问一句有没有人又欺负她。
她在这座冷宫里孤独得像一块被丢在荒滩上的石头,他是唯一会停下来和她说几句完整话的人。
这份情愫不能说,不能认。但这并不妨碍它像院子墙角那些她亲手种下的花藤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抽枝长叶。
然后魏嬿婉来了。
那天如懿正坐在窗下赶一副绣活,听见院子外头传来凌云彻的笑声。那笑声她熟悉,但笑的方式不熟悉——是那种被什么人逗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笑,爽朗里裹着几分笨拙的欢喜。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淡绿色的衫子,扎着一条油亮亮的长辫子,正踮着脚替凌云彻拍肩上的灰。动作自然而亲昵,一看便是做了很多次。
“云彻哥哥,你怎么又在这冷宫门口待着,也不怕沾了晦气。”
凌云彻挠了挠头“这边差事多,路过顺便站一站。”
魏嬿婉便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铜铃在风中碰响,“你就是偷懒,还拿差事当幌子。”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说了好一阵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魏嬿婉说她新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比上回更结实了,魏嬿婉说她听人说宫里又要拨人去更好的差事上不知道会不会轮到凌云彻,让他自己去打点打点。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轻快,却句句都在催他上进些,不然便没法让她的额娘同意与她的婚事。
可如懿看见凌云彻听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几分,眉间浮上一层极薄的倦意。
那种倦意她太熟悉了。弘历曾经也有过。
她放下针线坐回凳子上,心口那团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东西慢慢地发酵成了另一种味道。
她知道这味道叫什么,但她更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她不能走出去,不能站在凌云彻和魏嬿婉面前,不能让自己的名字和凌云彻这三个字被任何人连在一起。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低头绣花。
等凌云彻来拿绣活的时候,她把这一批做好的荷包和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他,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似的,用一种漫不经心又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了几句话。
“凌侍卫和那位魏姑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吧,青梅竹马的感情最是难得。不过她也见过许多青梅竹马,一开始再要好,日子久了也难保不相看两厌。”
说到这里她低头理了理桌上的绣线,“那位姑娘一直催促凌侍卫上进,看着是个有野心的,倒不像是能和凌侍卫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有时候两个人走不到最后,不是因为谁不好,只是因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凌云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绣活接过来塞进怀里,说了句多谢娴妃娘娘提点,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沉了些,肩膀的线条也比来时更僵。
如懿坐在窗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拿起针继续绣下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