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站起来行礼,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榻边小几上那只青瓷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她顾不上收拾,只是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来了,想说你是相信我的,可她看见了他的表情,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坐下,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帕子,连她碰他袖口的那只手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站在屋子当中,离她不过三尺远,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如懿,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如懿的嘴唇颤了颤,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平稳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和决绝。
“臣妾没有做过,臣妾连那只枕头的棉花是让惢心去内务府领的新棉,针脚是臣妾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若真要放那些脏东西,怎么会蠢到用自己的名义送出去。
难道在皇上心中,臣妾就是一个会毒害未出生孩子的恶人吗?这些年的情分,难道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不剩了吗?弘历哥哥,你当真一点也不相信我吗?”
那声弘历哥哥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弘历的胸腔里。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上一次她这样叫他,还是在潜邸的佛堂里,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薄纸,气息奄奄地说能在临走前再见到弘历哥哥,已经很满足了。那时候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疼得发颤。
可那个无条件相信她的弘历哥哥已经死了,死在她那些一句比一句更不堪的心声里。
她现在问他,难道在他心中她就是一个会毒害未出生孩子的恶人吗?
他该怎么回答?说不是?他亲耳听过她的心声。说是?他拿不出证据。那些心声只有他自己知道,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
他不能用那些话来定她的罪,但他也无法用那些话来替自己辩白。他只是一个被恶心坏了的人,站在一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面前,想信她,却找不到任何相信她的理由。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回了瞳孔深处。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也更疲惫。
“内务府查过了,枕芯里的麝香是碾碎了混在棉花里的,从延禧宫送出去之前便已经在了。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拿出切实的证据来。是谁进的棉花,是谁经手了针线,有谁能证明这只枕头从做好到送出从未经过旁人的手。你若能拿得出,朕便替你做主。若拿不出,这只枕头便是铁证。”
如懿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棉花是谁领的?是惢心。针线是谁做的?是她自己。从头到尾,这只枕头只经过她和惢心两个人的手。惢心是她的人,就算出来作证,旁人只会说主仆串供。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臣妾没有做过,臣妾百口莫辩。”
弘历等了片刻,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重复着臣妾没有做过。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和委屈的脸,忽然觉得累。
他点了点头,语气冷淡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既然拿不出证据,那便按规矩办。”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角带起的风把那扇半掩的房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如懿追了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手指擦过他的袍角却没有抓住。她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眼泪终于挣开了眼眶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皇上,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弘历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几日后,如懿被罚去冷宫的消息便传遍了紫禁城。
如懿得知这个消息后愣住了。
她脸上的清高和倔强像一面被人从墙上扯下来的画,哗啦一声落了地。
冷宫。她要进冷宫了。她熬了这么多年,从王府到潜邸,从潜邸到延禧宫,好不容易才爬进来,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要被丢进冷宫。
她没有做这件事。这四个字在她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肋骨生疼。可她说出来有人听吗?
满宫上下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人。琅嬅不会替她求情,高晞月巴不得看她笑话,海兰早就不理她了,阿箬更是已经嫁了。
如懿突然感到一阵深刻地无力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