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戏言。
如懿进冷宫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唯一的仁慈是弘历给了她几天时间收拾行李细软,不必即刻动身。
这几天里延禧宫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廊下的麻雀都不来落脚了。
如懿叫了惢心来,让她将手底下的宫人一个一个安排出去。
惢心领了命,把延禧宫名册上的人挨个找了去处。几个粗使的小宫女送回了内务府重新派差,管库房的老太监早已到了出宫的年纪,正好趁这个机会报了告老。
最棘手的是太监三宝,他是延禧宫的首领太监,如懿若倒了,他落到别处免不了被人作践。
她是如懿亲自安排的,如懿想了许久,想起海兰。海兰的永和宫向来与世无争,她本人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宫里人口简单,既不卷入是非也不缺一口饭吃。
如懿去求了海兰,海兰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三宝的去处便这样定下了。
事情办好后,惢心站起来想去向如懿回话,一转身便看见如懿站在门口。
如懿走进来,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名册,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平静,“都安排妥当了就好。”
她在惢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柔柔地落在惢心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她开口时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旁人都安排好了,如今便只剩一件事,你和本宫一起去冷宫。”
惢心愣在原地。她看着如懿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含着一丝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耳膜里嗡嗡作响。
如懿把延禧宫每一个人都送走了,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送到了不会被牵连的地方,连三宝她都厚着脸皮去求了海兰。
可轮到她,如懿说,“惢心,你跟我一起去冷宫。”
惢心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如懿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本宫何尝不想放你出去,可你是本宫的心腹,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宫里谁不知道你是本宫的人。如今本宫落了罪,你若是留在外头,旁人难免会排斥欺负,日子未必比冷宫里好过。倒不如跟本宫一道去冷宫,虽然清苦些,好歹主仆两个相互照应,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了去。”
惢心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她听着如懿那句相互照应,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如懿说得这样体贴,这样周全,处处都是在替她着想。
可就在同一刻,另一个声音也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意识深处。那声音带着如懿一贯的语调,平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的理所当然。
“惢心不能留在外头。她是我的人,我进了冷宫,她凭什么在外头过安生日子?难道要我自己在冷宫里劈柴烧水洗衣裳吗?我乌拉那拉如懿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自己动手做那些粗活。”
惢心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被如懿从王府里拨过来伺候的第一天起,就学会了把嘴巴闭紧,不能违逆自己的主子。
此刻她也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是,奴婢去收拾东西”。
惢心声音稳稳当当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应完之后,她转身走出正殿,沿着廊子往下房走,脚步越走越慢,走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时,手搭在门框上,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冷宫。她要跟着如懿去冷宫了。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关于冷宫的传闻。
那些发疯的废妃、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高墙、冬天冻成冰坨子的馊饭、被草席裹出去的不明不白的尸体。
进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如懿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是先帝皇后的亲侄女,就算进了冷宫也未必会死在里面,弘历总不至于真的让她死。
可她惢心算什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死在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如懿嘴上说得那样好听,什么相互照应,什么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可她听到的那个声音才是真的。
如懿要的是一个人替她劈柴烧水洗衣裳,替她挡冷宫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箭。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再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江与彬是在太医院后头的药房里见她的。她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底下,把半个身子藏在树干后头。江与彬端着药碾子出来倒药渣,一抬头看见树后露出的半截裙角,愣了一下,放下药碾子便快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