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公子,大恩不言谢。”
方施宇也站了起来。“顾公子,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父亲。他跟我父亲一样,都是被皇帝害死的。”
顾云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方施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照镜子的表情。
“方公子,保重。”
“你也是。”
顾云辞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茶馆。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巷子照得白晃晃的,顾云辞的背影在白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方施宇站了很久,久到阿梧出来叫他。“方叔叔,茶凉了。”方施宇回过神,转身走进茶馆。他走到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看到他进来,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顾云辞走了?”
“走了。”
“去京城?”
“是。”
燕绥没有说话,继续磨刀。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燕绥,你说他能活着到京城吗?”
燕绥想了想。“能。他比你想的要聪明。”
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方施宇,”燕绥说,“你给了他一锭银子。”
“嗯。”
“那是你半个月的茶钱。”
“我知道。”
燕绥沉默了片刻。“你不后悔?”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不后悔。他需要那锭银子。”
燕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云辞走后,方施宇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早上开店,下午接燕绥回家,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方施宇看书,燕绥磨刀。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多,方施宇把竹椅从廊下搬到了树底下,每天下午坐在上面乘凉。燕绥坐在他旁边磨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闷。
四月初,方施宇收到了方崇远的信。信上说他在老家种了一畦茄子,长势很好,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施宇,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我在她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已经活了。明年你回来看看。”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方崇远寄来的,一封一封地摞在一起,像一叠薄薄的账本。方施宇没有回信,但他记住了那行小字。母亲的忌日,桂花树,明年回去看看。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想着等到明年春天,就回去一趟。
方施宇不知道明年春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方崇远的老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坟前那棵桂花树是什么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年春天,他会回去。带着燕绥一起回去。让母亲看看,她的儿子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家务,不会跟人打交道。但那个人会在他冷的时候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会在他哭的时候用袖子擦掉他的眼泪,会在他说“我等你”的时候说“好”。方施宇觉得这就够了。不是“就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只活到明天,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