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幽深,两侧的景象触目惊心。
左边,是一排排被粗重铁链锁在潮湿墙壁上的瘦弱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肋骨根根分明,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对晏笙寻和岑寅的经过毫无反应,只是像一具具还挂着人皮的枯骨,安静地等待着死亡,或者被送上绞架。
而右边,则是巨大的、用成人手臂粗细的铁栏焊死的笼子。笼子里关着的,赫然是和岑寅当初一样的“兽奴”。他们大多身材魁梧,肌肉虬结,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眼神里透着和野兽无异的狂躁与嗜血。
当晏笙寻和岑寅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时,那些原本在笼中躁动不安、用身体撞击铁栏发泄精力的兽奴,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入侵者的气息。
“吼——!!”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最靠近门口的笼子里炸开,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整个右侧的兽奴区瞬间沸腾了!他们扒着铁栏,龇着被磨得参差不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涎水从嘴角滴落,那是被囚禁的野兽对自由行走的“两脚兽”最本能的敌意与杀意。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晏笙寻那纤细的身影,落在那个高大的、沉默的银发男人身上时——
沸腾的咆哮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狂躁的、充满血丝的眼睛,在触及岑寅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属于低等掠食者对高等霸主的……本能畏惧!
岑寅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那身墨黑色的礼服将他衬得如同降临凡尘的死神。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沉静、却又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和撞击都要可怕千万倍。
那些兽奴不自觉地向后退缩,紧紧贴着笼子最深的角落,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威胁的咆哮,而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呜咽,像是被天敌盯上的兔子,连反抗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强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兽奴,甚至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脖颈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岑寅的视线之下——那是野兽群落里,弱者向强者表示臣服的最高礼节。
整个右侧笼区,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恐惧之中。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晏笙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兽奴,只是仰头看着岑寅的侧脸。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同类投来的恐惧目光,不过是拂过他身侧的微风,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岑寅那紧绷的小臂肌肉,低声道:“寅,你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像是在讲解一道习题。
“他们怕你。”
“那是纯粹的兽类直觉,不是因为你的衣服,也不是因为我。但你,已经不是野兽了。”
岑寅垂眸,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同类”,银灰色的眼瞳里依旧是一片漠然。他听不懂晏笙寻那些复杂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和他一样的“东西”,现在很怕他。而这种“怕”,似乎让身边的“笙”很满意。
他重新看向前方,那只护着晏笙寻的大手,又收紧了几分。
仿佛在说:是的,我不是他们了。我是你的。
晏笙寻笑了,笑意清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
他牵着岑寅,在那些或死寂、或恐惧的目光中,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一般,缓缓走过这片曾经的炼狱。
“记住这种感觉,寅。”
晏笙寻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冰冷而清晰。
“这世上的‘野兽’,从来都不是他们。”
“而是……制定规则的人。”
“而现在,规则……该改改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那些兽奴,看向甬道尽头那扇更加厚重的铁门。
那里,才是他今天真正要来的地方。
甬道尽头那扇铁门,比之前的更加厚重,上面铸着帝国奴隶管理署的徽记,锈迹斑斑,透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守在门边的两个彪形大汉显然认识晏笙寻,看到那身显赫的衣装和身后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银发男人,连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锁。
“殿、殿下,里面……里面都是些刚抓来的‘硬骨头’,还没来得及驯……”其中一个守卫试图解释,声音却在发颤。
晏笙寻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宽敞,却也更加压抑。这里没有笼子,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而石柱上,用特制的精钢镣铐锁着三个身影。
他们不像左边的奴隶那样瘦弱枯槁,也不像右边的兽奴那样狂躁嘶吼。他们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岩浆般滚烫的愤怒与不屈。
最左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破烂但依稀能看出质地的布衣,脸上有一道贯穿伤疤,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闯入者,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仇恨。中间的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长得眉清目秀,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紧绷。而最右边……
晏笙寻的目光落在最右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的女人,即便满脸污垢,即便被镣铐磨破了手腕,也无法掩盖她眉宇间那股清冷倔强的气质。她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款式却与寻常贱民不同,更像是……没落贵族的式样。她没有看晏笙寻,也没有看岑寅,只是低着头,长发披散,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淡淡药香。
岑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瞳,第一次从进门以来,真正聚焦在某个人身上——那个清冷的女人。
不是因为她美,也不是因为她特别。
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那股……和他曾经在斗兽场闻到过的、某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猎物”相似的气息。
那是……非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