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战局稳定,司又青这才放出心神去寻萧瑛。
萧瑛骑在战马上,一身红披风被砍得只剩块碎布,身体摇摇欲坠。司又青见状赶忙纵马奔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司又青眼睁睁看着萧瑛从马上栽下来,胸口的长剑刺穿她的胸膛,流出汩汩的鲜血。
司又青大喊:“祖母!”
萧瑛似是听见了她的呼喊,朝着声音的方向抬了抬手。只是那只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黄沙上,彻底没了动静。
司又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萧瑛面前的,或许是连滚带爬,又或许是正常地走。
萧瑛的胸口插着一把长剑,与当年她赠与司又青的剑身相似。这剑贯穿了萧瑛的身体,将她牢牢地定在地上。
萧瑛满身是血,面色却如死灰一样苍白,司又青不敢动她,只得大喊:“军医!有军医吗!”
很快,一个军医模样的人跑上来。他先是摸了摸萧瑛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鼻息。面对司又青炙热的目光,他终究还是摇摇头。
即使他未发一言,司又青还是看懂了他的意思。
司又青双膝跪地,掏出手帕,徒劳地堵着萧瑛胸口的血洞。手帕被血浸染,红了一张又一张,司又青却还是固执地要给她堵上。
军医低声劝道:“殿下,节哀。”
司又青却摇摇头,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只要把血止住,祖母就还有救……”
司又青执着地欺骗着自己,似乎只需要把自己瞒好,萧瑛就还能活。
但萧瑛胸口的血终究会流尽,司又青看着不再鲜红的手帕,愣愣地问:“我这算是……把血止住了吗?”
军医再没忍住,流下泪来。他不敢对上司又青的眼睛,垂下脑袋,哽咽地点点头:“止住了……殿下把血止住了。”
司又青随手将手帕一扔,倒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看着萧瑛苍白的面容。萧瑛双眼禁闭,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她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那把长剑更是在彰显着她此时的状态。
司又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像一头离了群的孤狼,仰天长啸:“啊——”
这一声凄厉又痛苦,似杜鹃啼血,又似高猿哀鸣。士兵们听见这道声音,有的人还只是哽咽,有的人已经在小声啜泣。
唯独司又青没有流下任何眼泪。
痛苦到极致,心便如同烧了一把熊熊烈火。这火太烈,能直接将所有的泪水全部灼干。
漫天的黑云依旧乌压压地笼罩在雁回关上空,司又青枯坐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定远将军。
“去清点一下,这场战役我军伤亡几何,再试试能不能查到敌军的伤亡数量。”
行军司马小声问:“那将军……”
“也算进去,”司又青又要了张手帕,将手上粘腻温热的血迹擦掉,而后她伸出手,取下萧瑛脖子上的小骨片,珍而视之地摩挲一番后,终于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将我军的尸首都抬回去,一个个安葬。”
两日后,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雪落在了雁回关,将黄沙都盖上了一大片的白茫茫,似乎也来哀悼战亡的士兵。
这场雁回关守城战共牺牲四百五十八人,六百二十一人受伤。
萧瑛亦是牺牲的其中之一。
为了军心不散,她中剑后强撑到司又青扭转战局,才终于放心倒下。
大燕看重落叶归根,可惜当前条件有限,无法将士兵们都运回故乡安葬,只得在雁回关附近立一个将军冢,埋葬这些为国捐躯的士兵。
司又青依稀记得,萧年曾告诉她,祖母来自中原地区。
司又青回身眺望,雁回关与中原地区相隔千里,站在雁回关,见不着一座中原的山。
她在心里暗道:“祖母,让您失望了,我没法带您回故乡。”
大燕对于将士安葬一事有其制度,棺材会由官府出。只是这段时日,司又纶不知是拒收消息还是怎么的,对于司又青递上去的折子一概装没看见。
故而这棺材还是司又青自己找人打的。她寻了十来个木匠师傅,加钱让他们连夜打棺材,这才终于赶上葬礼。
已经合棺,司又青细细抚摸装着萧瑛的冰冷的棺材,如同抚摸着萧瑛的温热脸庞。萧瑛就这样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不声不响,也不会再对着司又青的脑袋搓圆揉扁,也再听不见那句亲昵的“青丫头”。
当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棺材里的人时,眼泪总会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涌出。
司又青的视线被泪水灌得模糊起来,她舍不得连最后的时刻都是模糊的,努力地擦去泪水,但泪水和萧瑛胸前的汩汩鲜血一样止不住,司又青的努力就也只能是徒劳。
司又青再也没忍住,趴到棺木上,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还带着浓厚的愧疚:“殿下,我来晚了。”
司又青怔愣地扭过头,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勾勒出江斐的轮廓。
司又青想问江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哑了,再发不出声来。
江斐蹲下身,珍重又用力地抱住司又青:“抱歉,我来晚了。”
司又青心下一松,两眼一黑,竟是直接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