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端起杨铭面前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她的手端着茶碗,指节微微发白。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杀人灭口,毁证灭迹。”长嬴搁下茶碗,“庞岳这一动,动的不是奏章,是人命。那个老吏管了几年粮草档案?”
“七年。从落雁峡之战那年开始。”杨铭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太多了。卷宗被抽走,他可以补写;但他死了,卷宗就永远补不回来了。这条线,断了。”
“没有断。”长嬴道,“程素衣手里还有一份调令副本。”
“那是一份孤证。孤证不能定罪。”杨铭摇头,“更何况那份调令上只有兵部大印,没有庞岳的私印。他可以辩称是下属越权,他只是失察。他现在已经主动请调,连失察的罪名都提前认了。如果只有这一份孤证,弹劾上去,最多让他提前致仕。致仕不是倒台,他在兵部的关系网还在,门生故吏还在。过几年风头过了,照样能卷土重来。”
长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查别的。粮草线上断了,还有军服线。宋知遥手里那份进货单——兵部军服掺旧絮的证据,现在在哪?”
“在沈让手上。”杨铭道,“宋知遥已经去找过他了。沈让这几天以查北境旧案为由,从兵部武库司调出了这三年的军服采买记录。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兵部每年采购冬衣,供应商都是同一家染坊。那家染坊的东家,就是户部侍郎孙懋的小舅子。”
“那就是当年吞了宋知遥家染坊的那个人。”
“是。宋知遥的爹被整破产,染坊充公后低价转卖给孙懋的小舅子。现在这小舅子又接了兵部的军服生意,以次充好。进货单和出货单对不上,是实打实的物证,不是孤证。”杨铭顿了顿,“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他供的是今年冬天北境营的冬衣。”
长嬴的目光忽然变得极锋利。
“你是说今年冬天北境营的冬衣里掺了旧絮?”
“进货单上写的是十成新棉,出货单上用了三成旧絮。”杨铭的声音压到气声,“北境营是你娘的部队。”
长嬴将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庞岳的贪腐,从七年前克扣北境粮草开始,到现在还在克扣北境营的冬衣。七年前北境营死了三百人,程素衣的爹丢了一条腿。今年冬天北境会比往年更冷。如果三十七营的冬衣里都掺了三成旧絮,冻伤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杨铭。军服案什么时候能弹劾?”
“沈让还在查。他需要人证——武库司的人不敢作证,染坊的人更不敢。”杨铭叹了口气,“孙懋的小舅子不是姚文忠,他没有品级,弹劾他一个人没用。得把孙懋也拉进来。孙懋是户部侍郎,正三品,和庞岳平级。他是庞岳在户部的钱袋子,动了孙懋,庞岳的兵部就断了财路。但要动孙懋,需要户部内部的人。”
“户部内部的人。”她在心里将这几个字过了一遍,然后道,“你去查一个人。太学宋知遥,她说她父亲当年那桩丝绸税案,主审是孙懋。孙懋当时还是户部郎中。他在那桩案子里收了多少钱、钱从哪来、流到哪去——这些,当年户部内部一定有人知道。查出来是谁。”
杨铭点头,起身欲走。
“还有一件事。”长嬴又叫住他,“那个死在大理寺的老吏——他有没有家人?”
“有个老妻,还有个嫁到通州的女儿。”
“托人接出来。接到安全的地方。庞岳灭了一个口,就能灭第二个。他的老妻在大理寺待了这么多年,也许听过什么。”
杨铭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茶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巷口灌进来的冷风。
长嬴坐在原处,将那碗凉茶慢慢喝完。窗外柳条巷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他们的日子照常过,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一个管了七年档案的老吏被人推下了护城河。
一个管档案的老吏死了。几页关键档案被人抽走。证人不敢作证。这就是朝堂上的仗——不是刀对刀枪对枪,是暗地里掐灭一盏一盏的灯。
庞岳掐灭了一盏。
但还有别的灯。
程素衣手里有调令副本,宋知遥手里有进货单,陆锦愿意作证。三盏灯,够亮了。
窗外夜风起。甲舍屋檐下的风铃轻响。
那个老吏死在护城河里的时候,庞岳一定以为这一局他稳了。一个西南总督换一条人命,账面上是赚的。但他不知道这个老吏还有一个老妻。长嬴站在茶肆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领,往太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