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长嬴去了一趟文学院。
太学的文学院和武备院隔了一整个校场,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道旁种着银杏。霜打过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透亮。文学院的建筑精致得多——青瓦白墙,回廊曲折,廊下悬着竹帘。此时正是午休时分,院中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回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
宋知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将书阖上。
“卫郎。”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坐。”
长嬴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回廊下,面前是铺满银杏叶的院子。
“你手里的进货单和出货单,能证明军服掺旧絮。”长嬴开门见山,“但不能证明孙懋收了钱。要动孙懋,需要别的证据。”
“我知道。”宋知遥的声音很稳,“我爹当年那桩丝绸税案,案值不算大——折银不过两万两。但孙懋用那桩案子撬动了整个江南的丝绸生意。他判我爹的染坊充公后,没有入官库,直接转卖给了他的小舅子。中间的差价,他吞了。这笔差价有多少,得要户部当年的账本。”
“户部有人知道吗?”
宋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户部度支司主事,岑静言。她是我爹的同乡,当年曾暗中帮过我爹一次。但事发后她被调离了度支司,去了库部——库部是管仓的冷衙门,她在那坐了五年冷板凳。”她顿了顿,“她是女子。户部唯一的女官。”
长嬴微微侧目。
“她当初帮你爹的事,孙懋知道吗?”
“知道。”宋知遥的目光落在满地黄叶上,“所以她才被调去库部。孙懋不敢动她——她的座师是先帝的老师,致仕前保了她一句。但孙懋可以让她在库部待一辈子。”
长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起身告辞时,宋知遥忽然叫住她。
“卫郎。这次如果不成,会不会连累你?”
长嬴回头。宋知遥坐在回廊下,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但那双极有神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她。
“不会。”长嬴道,“因为我不会不成。”
她从文学院出来,在甬道上碰见了程素衣。程素衣刚从校场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珠,弓斜挎在肩上。她见了长嬴,步子顿了一下。
“谢兰亭找过你之后,沈让那边怎么样?”长嬴问。
“沈让已经调出了武库司三年的采买记录。但证人难找。”程素衣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武库司的人都是庞岳提拔的,谁敢作证就是自毁前程。染坊的人更不敢——孙懋的小舅子养了一帮打手,去年有个伙计想告发,被打断了腿。不过我找到了一个人。”
“谁?”
“武库司的陆锦。她爹在武库管了二十年兵器,被人诬陷贪墨革了职。她在太学待了三年,一直在搜集证据替她爹翻案。”程素衣道,“她说她知道武库司里谁收过孙懋的好处。但她要一个保证——保证她爹能平反。”
“给她。”长嬴道,“告诉沈让,在弹章里把陆锦父亲的案子一并递上去。”
程素衣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庞岳今天派人来过太学。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韩掌院的。两个人在点将台上站了一刻钟。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韩掌院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庞岳来太学,不是找韩铁衣叙旧。韩铁衣是太学武备院掌院,也是程素衣的老师。他知道程素衣手里有什么,也知道程素衣背后是谁。他是来敲打韩铁衣的。
但韩铁衣不是谁都能敲打得动的。
她没有再问,径直回了甲舍。
窗外夜风起。甲舍屋檐下的风铃轻响。
她起身,正欲阖窗,忽然顿住了。
院中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窗外夜风起。甲舍屋檐下的风铃轻响。
她起身,正欲阖窗,忽然听见屋顶上有人轻轻叩了三下瓦片。
太学的灯笼早灭了,只有远处钟楼上还悬着一盏孤灯。月光很淡,照在屋脊上,勾勒出一个侧卧的身影。白衣在夜色里几乎发光,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的折扇搭在胸前,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屋顶上纳凉。
长嬴没有动。
“卫惊蛰。”
“嗯。”屋顶上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夜风里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你怎么在这?”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翻身坐起来,白衣在月光下一晃,“我不得来找你?”
“我让你留在北境。”
“你让我留我就留?”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他走到窗前,歪着头看她,距离近得不合礼数,但他从来不讲礼数,“长嬴,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长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不是萧珏那种矜贵的俊朗,也不是谢兰亭那种清隽的出尘。他的好看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眉梢微挑,嘴角微扬,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是好人”四个字。
“你的伤好了?”
“什么伤?”
“北境斥候报,你一个人挑了北齐一个游骑哨,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母亲写信告诉我,说你不听军令,擅自行动,罚了二十军棍。”
卫惊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连这个都说吗?”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二十军棍而已,我皮糙肉厚,早好了。不信你看——”
他作势要解衣带。
长嬴没有拦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卫惊蛰的手停在衣带上,讪讪地笑了。
他收了折扇,插回腰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是一封信,信封上压着一方火漆——展翅的鹰。
“王上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雁书不安全了,让我亲自跑一趟。”
长嬴接过信,没有急着拆。
“为什么不安全了?”
卫惊蛰靠在窗台边,收起笑容,压低声音。
“北境到京师的雁书路线,共有七站。前三站在军中,后四站在民间。王上说,后四站中有两站的人最近被替换了——新来的不是我们的人。而且,有一只雁书在中途被人截过。信封被拆开又重新封上,火漆虽然复原了,但鹰印的翅膀比原来的短了一线。王上的人验出来的。”他顿了顿,“有人开始摸这张网了。是谁的人,还不清楚。可能是庞岳,也可能是晋王,也可能是大理寺的余党。但不管是谁,雁书暂时不能用了。”
长嬴握着信封,指尖微微用力。
“所以王上让我把信送过来,顺便……”卫惊蛰折扇一甩,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他歪头一笑,“顺便保护你,除了我,王上一共派了三十暗卫到其他人府上。那个老吏的老妻、程素衣、宋知遥、陆锦、还有你打算去找的那个户部岑静言——一个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