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茶。”
老妇起身去沏茶。长嬴的目光扫过茶肆四壁。她的情报是孟安给的,孟安打听来的情报里有这家茶肆,也有一个人。
茶肆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进来的是个中年人,瘦长脸,三绺长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在柜台前站定,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排在台上:“老规矩。”
老妇嗯了一声,递过一壶粗茶。中年人接过茶壶,往临窗的桌子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泡在茶里,慢慢地吃。吃相不雅,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拘谨——他连掰饼都掰得方方正正。
长嬴端起茶盏,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杨铭。四十二岁。监察御史,正八品。青州人,寒门出身,大业六年进士。入仕十四年,没升过迁。不是没有政绩,是没有靠山。御史台每年考评,他的弹章数量最多,但弹的都是些五六品以下的小鱼小虾,大鱼他弹不动——不是不想弹,是弹了也没人替他递到御前。他的上官对他只有四个字的评语:勤勉,无用。
孟安打听到杨铭有个习惯。每隔三日,他会到清心茶肆喝一壶粗茶。不是这里的茶好,是便宜。御史台衙门的茶水间是不向他这种没有品级靠山的穷御史开放的。
长嬴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杨铭桌前。
“杨御史。”
杨铭抬头。方才进门时他往长嬴的方向瞥过一眼,但没在意——一个灰衣少年,在京城的茶肆里太寻常了。此刻他放下茶碗,用一种被惊动但并未慌张的眼神看着她。
茶肆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炉子上的铜壶嘴冒着白汽,窗棂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被割成细长的一条条,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那少年就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旁,背对着墙。这是老江湖的坐法——杨铭在御史台见过不少被弹劾的官员,也见过不少来告状的苦主,只有习惯了被人从背后盯上的人,才会下意识把后背交给一堵墙。
灰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料子是寻常的粗棉布,京城市井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乍一看,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但杨铭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少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也不是种地磨出来的,是长年握刀剑的手才会有的茧。茧的位置在虎口和指根,那是反复劈砍和拉弓留下的痕迹。更让他意外的是那少年的坐姿——脊背挺直,双肩平展,明明坐在一张破茶肆的木凳上,却像是坐在马背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放松。那不是刻意的端架子,是久经沙场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的目光往上移。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灯下看人,越看越心惊。这少年肤白如玉,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而是边关风雪磨砺之后依旧干净的那种白。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却美得不近人情,像北境雪后初晴的夜空——星子明亮,却冷得让人不敢久望。眉峰斜飞,眼尾微挑,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利落如刀削。明明是极精致的五官,偏偏被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压住了,压成了一种超越了少年感与女儿态的、不辨雌雄的英气。他穿着一身灰布直裰,可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偏偏像是借来的,完全压不住他周身那股子凛冽。这个人不该坐在柳条巷的破茶肆里,他该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数万铁骑。
杨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这个人,不会是来喝茶的。一个灰衣少年,坐在最便宜的茶肆里,点的是最便宜的粗茶,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便宜的。手是杀人的手,眼是看战场的眼,气度是将门的气度。这样的人来找他一个穷御史,绝不可能是为了喝茶。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那种在朝堂上被弹章磨了十几年的沉稳,却在这沉稳底下藏了一丝极细微的警觉。
“阁下认识我?”
“不认识。”长嬴在他对面坐下,“但我知道,你想动一个人,动了很久了。”
杨铭不语。
“大理寺卿姚文忠。”长嬴道,“三年前他主审青州贪墨案,判了青州知府无罪。青州是你的家乡,你比谁都清楚那桩案子判得冤枉。你写过三道弹章弹劾姚文忠,三道都被压下来了。第一道,你的上官说证据不足。第二道,都察院说正在查。第三道,姚文忠反过来弹劾你‘挟私报复’,你差点被革职。”
杨铭的手顿住了。一块掰了一半的饼停在他指间。
“你方才说你不认识我。”
“是。这些是写在卷宗上的事。卷宗上没写的,我也知道几件。”
长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他面前。
杨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的是:青州田产,一百二十亩,代持人宋某。购置日期,大业八年七月。青州知府结案日期,大业八年六月。
姚文忠判青州知府无罪之后一个月,亲戚名下就多了一百二十亩上田。一个正三品大员不吃不喝攒八年才买得起的东西,他用一个月就得到了。
杨铭抬起头。他的嘴唇翕动,但没说出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长嬴。
“你是谁?”
“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长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御史的俸禄多少,我知道。你和姚文忠不一样——你是真想做事的人。你想做事,但没有刀。我来给你递一把刀。”
“我凭什么信你?”
长嬴搁下茶盏,起身。
“你不用信我。信你自己的眼睛。三日后,会有人把青州田契的抄本放在你桌上。到时候你要是不敢递弹章,自然会有别人递。”
她放下三枚铜钱在桌上,算是茶钱,然后往茶肆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杨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三日。明日就递。”
长嬴停步。
“老夫做御史做了十四年,当年殿试时,考题是‘论吏治之弊’。我写的是:大周吏治之弊,不在缺律条,在缺不怕死的人。陛下御笔批了一句话:望卿言行如一。”杨铭将那块干饼放在桌上,手微微发抖,“十四年了,我就差这一次。”
长嬴没有回头,挑帘而出。
柳条巷的风迎面吹来。她走了几步,在巷口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