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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借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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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长嬴出了太学侧门。

太学南面隔三条街是长安坊,京师最杂的地方。没有东市的绸缎铺子,没有西市的酒楼茶肆,有的是当铺、铁匠铺、骡马行和数不清的窄巷。三教九流混迹于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味和劣质酒糟的气味,街边檐下坐着眼角带疤的人,用漠然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路的生面孔。

长嬴找了一家铁匠铺子。

铺子在巷子深处,门前挂着一面旧旗,上头画了一把刀,墨迹褪得只剩个影子。铺主是个老铁匠,背驼得厉害,手指却粗壮如铁钳。他正用一把大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四溅。

长嬴将一方纸片放在砧台边。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方印章——一只展翅的鹰。母亲说,北境三十六城每一座城池的哨卡暗桩、每一支往来于边关的商队镖局、每一条通往北齐的秘密驿道,最终都会收束到这方印下。

老铁匠停了锤。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那方印仔细端详。

“二十年了。”他喃喃,“上一回来取东西的,是个女人。”

“她取的是什么?”

“刀。”老铁匠道,“一把长刀,刀头带环。”

长嬴不言语。她知道那把刀。那是母亲的旧部在北境独立建制时,专为她打的一批。刀头带环,环上刻“北境”二字。

老铁匠转过身,在杂物堆里翻找了许久,取出三封信。信封上沾着油污,火漆完好。他擦了又擦,才双手奉上。

“三天前到的,”他压低声音,“边关来的。”

长嬴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三封信用的都是北境军中的制式信封,但封口上的火漆印记各不相同。一封是奔马——那是驿站军情。一封是松枝——那是北境独立营的暗号。还有一封是一只狼头。长嬴看着那个狼头印记,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她将三封信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老铁匠忽然开口。

“女郎。有句话老朽不知当不当讲。”

长嬴停步。

“这几日,有人在打探女郎的来历。”老铁匠压低声音,“不是太学的人。是宫里的人。”

暮色已经漫上了长安坊的屋檐。巷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在晚风里摇晃。

宫里的目光。太学的耳目。江南谢家的算计。还有那个还未露面的师傅,三月一次的约定,大约也快到了。

她行走在暮色中,摸了一下袖中的三封信。奔马。松枝。狼头。狼头火漆微凉。她不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头顶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她穿过长安坊,穿过暮色,穿过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往回走。

那只灰羽信鸽从长安坊的铁匠铺飞出去,按北境驿马的速度,来回最快也要十日。她不是等不起,但她不能等。母亲说过,为将者,天时不可待,待则失机。

三棋之中,她选了兵部。

不是宗室不值得动,不是江南不值得探。是兵部最急。宗室之争在宫里,她暂时够不到;江南的棋眼在谢兰亭身上,谢兰亭不急,她更不急。但兵部不一样——庞虎是兵部侍郎庞岳的儿子,她在膳堂当着几十个人的面,用三百石粮草的旧账点了庞岳的名。这话不出三日就会传到庞岳耳朵里。她必须先发制人。等庞岳回过神来对付她,她就晚了。

她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能替她说话的人。

不是盟友。不是靠山。是楔子。一枚能敲进兵部棋盘的钉子。

问题是从哪找这个人。

北境情报网在京城有暗桩,但暗桩只能传消息,不能上朝堂。母亲在朝中的门生故旧倒是不少,但那些人都是明面上的武宁王一党,动任何一个都会让人知道是她——或者说,是她母亲——在出手。而她入京前母亲说得清楚:争,是替你自己争,不是替我争。她不能借母亲的刀。

她要找一把自己的刀。

未时刚过,太学东侧门的铜钟敲了一声。长嬴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没带剑,从长安坊的窄巷穿出去,拐进了一条叫柳条巷的偏街。这条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不过百步,却藏着六家铺子——笔墨铺、裱画铺、古玩铺、当铺、茶肆、酒馆。每家铺子门面都不大,招牌都不新,但门口的石阶都被踩得发亮。这是那种本地人才知道的街,没有东市的喧嚣,没有西市的排场,但真正的生意都在这里谈。

她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她是来认路的。

柳条巷六家铺子,她挨家走了一遍。在笔墨铺买了半刀竹纸,在裱画铺看了一幅仿董源的山水,在古玩铺摸了一枚汉玉蝉——她没买,只是问价,还价,走人。每一家铺子的掌柜她都看了一眼,每一家铺子的后门她都留意了一下。这是她在边关养成的习惯:每一条巷子都是一条可能的退路。

最后她进了茶肆。

茶肆在柳条巷最深处,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清心”二字。铺面窄小,只摆得下四张方桌。此时午后,店中只有一个老妇在柜台后打盹,墙角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冒着白汽。

长嬴挑了最靠里的一张桌坐下,背对着墙。这是她一贯的坐法。

“客官喝什么?”老妇睁开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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