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深秋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祝禾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外走,打算去菜市场买点菜。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枯黄的,风一吹就晃,像随时要掉下来。
楼下刘奶奶站在单元门口,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看见祝禾出来,急忙招手。“小禾啊,帮奶奶去社区医院拿个降压药,方便不?我这风湿又犯了,走不动喽。”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咳嗽。祝禾接过社保卡和药单,说了句“方便,天气凉,您回屋等着吧”,就往外走了。
社区医院不远,从小区正门出去,向左走二百米就到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有些笔画已经掉了,只剩模糊的痕迹。祝禾推开玻璃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挂号窗口前排着两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弯着腰跟窗口里面的护士说话,声音很大,像怕对方听不见。祝禾绕过他们,往药房走。
经过输液室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顾寻,他闭着眼,头轻轻靠在椅背上,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连着他右手手背。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很慢,很清晰,像钟摆在走。
祝禾站在门口,一时没动。输液室不大,四排椅子靠墙放着,蓝色的塑料坐垫,靠背上印着白色的小字。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对面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发黄了,耷拉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阳光。
顾寻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黑色长风衣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棉服有点大,套在他身上像是穿着oversize,也不知郑阿姨上哪搞来的衣服。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白,唇色也淡,浅粉,接近透明。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翕动,像蝴蝶翅膀在扇。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挺,但整个人不再是之前那种冷硬得像刀锋的样子了。他缩在椅子里,透着几分病弱,安静得让人心尖轻轻一揪。
祝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刘奶奶的社保卡,药单被风吹得卷了边。她心底软了一下,心疼好看的人,是大多数人下意识的本能。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无家可归、失忆病弱的极品帅哥。她犹豫了几秒,抬脚走了进去。输液室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底子嵌着黑色的小石子,踩上去硬邦邦的。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走到他旁边,还没开口,椅子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没有惊讶,也没有陌生。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黑眸清澈又深邃,像一汪沉水,没有半分杂质,他的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不躲不闪。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滴答,滴答,清晰可闻,敲在心上。祝禾张了张嘴,这几天郑阿姨叫她去看顾寻,她都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推掉了。本来在警局跟警察说的是和郑阿姨一起负责顾寻的,自己这一周对他不闻不问,说起来还有点愧疚。她想问他“你怎么在这”,但人坐在输液室,手背扎着针,问这这不是睁眼瞎么。她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含混的“呃”,然后闭上了。
顾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很安静,像在等她开口。
就在这份尴尬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小禾!可算找到你了!”一道声音从输液室门口炸进来,又亮又急,穿透力极强,整个输液室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郑阿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红色马甲在灰扑扑的输液室里格外扎眼。她今天没拿那个帆布袋子,换了个黑色的小挎包,挎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挂在手臂弯里。头发还是那卷小卷毛,今天比平时蓬松了些,像是刚洗过头。她一把拉住祝禾的胳膊,力气大得祝禾整个人往她那边歪了一下。郑阿姨的脸上满是愁云,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上来就开始连珠炮般的抱怨,“你是不知道,张老师家的窗户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砸破了!那么大的洞,漏风就不说了,关键是张老师家的地暖坏了,要修的话地板要全砸了!这都快十二月了,晚上温度低得能冻死人。小顾住了几晚,直接冻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多!这不,正输液呢!”她说着,松开祝禾的胳膊,两只手拍了一下大腿,又摊开,一副“你看这都什么事儿”的表情。“你说这可怎么办!”
祝禾扭头看了一眼顾寻。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求助的表情。甚至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还把目光移开了,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胶布。
祝禾的心软只持续了一瞬,可郑阿姨压根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输液室角落,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祝禾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心里已经预感到没什么好话。
“小禾啊,”郑阿姨挤眉弄眼,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这几天我跟小寻接触下来,看得明明白白,这孩子安静、懂规矩、有礼貌,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儿,以我郑桂兰五十八年看人的眼光,这绝对是块当对象的好料子!”
祝禾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打断,郑阿姨已经自顾自往下说。“这几天也没人来找顾寻,警局那边也没消息。正好咱们附近那个新楼盘楼下的新健身房不是快开业了吗?我都给他安排好了,等顾寻身体一好,就去做泳池安全员,先培训考证,上岗就能拿工资,稳定得很!”说着,郑阿姨神神秘秘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纸,往祝禾手里一塞,还对着她邪魅一笑——那笑容实在算不上优雅,反倒带着点老谋深算的狡黠。“小禾啊,郑姨为你的终身大事,可是操碎了心。本来健身房入职只要个健康证就行,可姨这不是为你着想吗?直接带他去二院做了术前全套传染病筛查,哈哈哈哈哈哈哈!结果出来了,顾寻他啥毛病没有,健康得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祝禾捏着那几张薄薄的检查单,额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术前筛查……郑阿姨这哪是热心,这分明是把所有后路都给她铺得明明白白,连“以后过日子会不会有隐患”都考虑到了。郑阿姨虽然只是小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却是方圆五十里出了名的第一媒婆,热情到让人招架不住,前阵子还追着她要介绍相亲对象,全被她找借口推掉了。如今倒好,直接把人硬塞到她手里。
祝禾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郑阿姨的重磅炸弹又来了。“你再看他手腕上那块表没?”郑阿姨朝顾寻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激动,“顶级奢侈品!咱们小区老王,你王叔,天天研究这些,他偷偷跟我说,那块表二手的都要九十多万!”祝禾呼吸一滞。她一个普通打工人,九十多万也不知道要打工多少年才能赚到,结果人家就戴手上招摇过市。
“丫头,你可得抓紧点!”郑阿姨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落难少爷,多好的机会!电视剧里都演烂了的剧情,让你给撞上了!等他以后恢复记忆回家继承家产,你可就一步登天了,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你郑姨!”
祝禾听得满头黑线,心里疯狂嘀咕。什么落难少爷……这都好几天了,半个来找他的人都没有。她平时私下里偶尔会看点小说,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制地跑偏——这人该不会是哪个霸道总裁圈养的小情人,被囚禁太久,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吧?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回头,朝顾寻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依旧安安静静坐在输液椅上,手腕上那块低调却贵气逼人的表露在袖口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哪怕生着病,周身那股沉敛冷硬的气场也丝毫未减。偏偏这一眼,直接跟顾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不知看了她多久,黑眸沉沉,安静又专注,仿佛能穿透人心。祝禾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像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乌七八糟的“脏东西”,全被他一眼看穿。她飞快心虚地转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在心里疯狂骂自己龌龊。就这气场……这身材……这眼神,怎么看都该是他囚禁别人,轮不到他被人囚禁吧,她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阿姨的目光在祝禾和顾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祝禾身上。她凑近了一步,语气放软了,软得像冬天里的热毛巾,糊在脸上,让人不好意思扯下来。“小禾,你家那房子那么大,两室一厅,就你一个人住,多冷清啊。也有点不安全。”她轻轻拍了拍祝禾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最近年底了,咱小区不太平,有小偷偷东西还没被抓到呢。你一个人住,我都不放心,你妈知道了更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