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鸿昱没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在阳光没有照到的那一侧,微微弯了起来。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的另一侧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的靠背上。
影子挨得很近。
比他们本人近得多。
林清昙假装在喝牛奶,实际上在偷偷看那两道影子。她把头往窗外偏了一点,影子也跟着偏了一点,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上那一千二百七十八遍的“原谅”。
原谅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他没说对不起,她没说没关系,但他会主动靠近她。
她也会向以前那样笑着和他聊天。
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绿化带里的花花草草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让人脑仁疼。
那年林清昙六岁,已经在这个小区里混出了一片天。
她能准确叫出每只流浪猫的名字,大橘,大狸,三花,煤球。
楼下乘凉的奶奶们都夸她“这小丫头真招人稀罕”。
就连便利店收银台的阿姨都特许她可以进去吹空调,条件是“别带太多小孩来,挤”。
林清昙是这条街当之无愧的大姐大。
这个大姐大没什么小弟。
头衔是她自封的。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一根绿豆冰棍,忽然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
车上搬下来几个纸箱,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有人搬家。
林清昙三两口啃完冰棍,把木棍往垃圾桶里一扔,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睛亮了起来。
新邻居!
她最喜欢新邻居了。
意味着她的小弟又多了一个,意味着她又可以认识新朋友,带他参观小区,教他认门口那只总在翻垃圾桶的橘猫叫“大橘”。
她蹲在台阶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小货车的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叔叔,手里拎着包,回头喊了一声:“鸿昱,到了,下车吧。”
林清昙听过这个名字,是隔壁沈奶奶的孙子!
然后,一个男孩从车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头发黑而软,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下了车,没东张西望,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不像别的小孩搬新家会兴奋地跑来跑去,也不像有些小孩会紧张地拽着妈妈的衣角。
林清昙的雷达瞬间响了。
这个新来的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但她是大姐大。
大姐大的职责就是不管好不好接近,都要上去接近。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她认为最自信明媚的笑容。
“新来的,你好哇。”
杨鸿昱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
林清昙没被他的冷淡打败。
大姐大怎么会被这点小场面吓退?
她往前凑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甚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微微往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我跟你说,”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有气势,“这一片,都是我罩的。”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连带着远处那个垃圾桶都圈了进去。
“你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林清昙!清是清楚的清,昙是昙花一现的昙!大家都叫我昙姐!”
她说完,挺起胸膛,等着他的反应。
通常情况下,新来的小朋友要么露出崇拜的眼神,要么紧张地点点头,要么至少说一句“哦”。
杨鸿昱的反应不在以上任何一种分类里。
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了。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一个扎着马尾,脸上还沾着绿豆冰渍的小女孩,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他看了她大约两秒。
薄唇微微张开。
“吵死了。”
然后他绕过她,走到车后面,帮爸爸搬了一个纸箱,头也不回地进了单元门。
倒是男孩的爸爸很温柔的教导男孩:“不可以这么说,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认识清昙。”
“每次打电话,你奶奶都会提一嘴,小区有个小女孩可会说话,可招人稀罕了。”
男孩冷不丁的哦了一声。
男孩的爸爸叹了口气,想摸摸男孩,但是被男孩迅速躲开了。
他垂下手,冲林清昙无奈笑笑,算是表达歉意。
林清昙站在原地,叉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热浪。
绿化带里的月季花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替她尴尬。
林清昙认识的人里,还没有谁会对她说“吵死了”。
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很有意思。
“杨鸿昱是吧,”她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我还会找你玩的。”
杨鸿昱已经走进单元门了,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林清昙满意地拍了拍手,重新坐回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吃。
她想,这个新来的,迟早有一天会叫她“昙姐”的。
她有的是时间。
回家后,林清昙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今天见到沈奶奶的孙子了。鸿昱。很白,很安静。他说我吵。但我觉得他不是讨厌我。是他不会说人话。没关系,我会教他。”
写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冰箱里的绿豆冰棍还剩三根,明天分他一根。”
而杨鸿昱坐在新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名著。
他看了两页,没看进去。
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
他忽然想起楼下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比蝉还吵。
“清昙……昙花一现的昙。”
他默念了一遍,皱了皱眉。
昙花开在夜里,谢得很快。
跟白天那个笑得那么大声的小女孩,一点也不像。
他翻了一页书。
又翻了回来。
窗外有风吹过,绿化带里耷拉着脑袋的月季花轻轻晃了晃。蝉还在叫。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谁会欺负我?
你不来吵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也没那么想让她不来。
他把课外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夕阳正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
那是杨鸿昱搬来这个小区后,第一次觉得,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再到现在。
杨鸿昱坐在林清昙身边,看着她在朝阳里的侧脸,觉得这里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