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头的村民仍旧挤在一团，但好在是都站了起来，看着没有那么惊慌失措。闫春玉已经被挪进了屋子，一个修士进去看了看，点了一支安神香，又出来了。

桃云舟被压着，微低着头，看不清是不是醒着。

“恶妖已被擒住。”领头修士提剑站在一旁，朝着村民朗声道，“请诸位乡亲做个见证，我们会就地斩杀。”

“捉妖不易，之后还请各位赴宴共同庆祝。”

宋衔烛一动也不动，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眼前闪过阴山上那棵亭亭如盖的扁桃树。

将那棵树移栽到山上时，他只是一时兴起，觉得那小树苗瘦瘦弱弱，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正好阴山上多的是奇珍异草，唯独缺一棵会在春天开出淡色花朵的果树。

他已经和阴山很熟，一边刨土一边絮絮叨叨：“我把他种在您身上，您就多多关照一些，来年我还想尝尝树上结的果子。”

宋衔烛仔细将土填回去，从溪水中引出一捧清冽，尽数浇在根部，又心情很好地拍了拍瘦弱的树干。

果然，来年他就吃到了树上结的果子，酸酸的小小一颗，宋衔烛一口咬下去，五官都皱得拧在了一起，却还要违心地夸奖：“不错不错！”

然后被闻言飞来品尝的鸟雀啄下两根白毛。

宋衔烛也不恼，他打心眼觉得这棵树结了这么多果子，合该被好好夸奖一番。于是天狗大妖支起一条腿靠坐在树下，一边酸得打哆嗦一边一个果子接一个果子往嘴里送，试图联合这棵长得粗壮了不少的树一起骗更多的鸟。

“以后我们每年都骗它们一次。”宋衔烛单方面和扁桃树击掌，一个不查，又被啄去了几根白毛。

他从来没想让树生出灵智化为人形，他只想让树活着。

领头修士的剑已经举了起来。

正午时分，太阳亮得晃眼，剑尖折射着阳光，在空中微微颤动，让人眼晕。

宋衔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桃云舟。

从刚才起，这棵已经化作人形的树就没再动过。

佩剑举到最高点，即将落下。

桃云舟猛地抬头，看向宋衔烛藏身的方向。

然后似乎是攒了攒力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他喉咙上还插着银针，针尾被阳光照到，亮晶晶地闪了闪。

宋衔烛的眼睛便也跟着颤了一下。

桃云舟似乎是扯到了不知哪处伤口，眉毛微微皱了皱，无声开口。

宋衔烛凝神看去。

别——看——他仔细辨认着桃云舟的唇语。

别看，他说。

求您了，别看。

血迹溅在地上。

微风拂过，村子里的树木依旧郁郁葱葱，只是叶片悄然变了个样子，如同复制粘贴一般，一片片变成了扁桃树叶。

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村民愣了片刻，有几个人大声欢呼起来。

“恶妖伏诛，感谢仙长！”

“恶妖伏诛！”

“恶妖伏诛！”

宋衔烛周身的血液一寸寸冷下来。

烈日当空，照得大地一片金灿灿的，就连影子都藏了起来，只在房屋侧面浅浅投下一道窄窄的边。

那些欢呼的村民里，有给他送过饺子的中年妇女，有一起聊天的摇着蒲扇的大伯，甚至还有曾经绕着他追逐打闹的孩子。

宋衔烛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另外一些声音。

“天狗大妖为祸人间，求仙长斩除恶妖！”

“就是天狗杀害了我的家人！”

“烧了我家的那把火一定也是天狗放的！”

“求仙长斩除恶妖！”

他有些木然地看着下方欢呼的村民，和旁边闭着眼睛躺在地上的桃云舟。

桃云舟一身血衣，像断了翅的蝴蝶。

林家修士们正在半推半就地接受村民们的感谢。

“也没有做什么。”

“斩妖除邪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

“不敢当不敢当，老人家请起。”

桃云舟身上最后一丝浅淡的妖息随风散去。

宋衔烛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青余也难得有些沉默，担忧地看了宋衔烛一眼，怕他情绪波动太过剧烈，不管不顾跳下去。

下面却突然骚动起来。

“仙长你怎么了！”

“定是那恶妖暗害仙长！”

林青余赶忙又向下看去，却见几个刚刚还意气风发笑眯眯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弯腰吐出一口血来。

修为较低的几个紧紧按着胸口，眼看着竟在短短几息内有了油尽灯枯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