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耳聪目明,心念一动便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宋衔烛耳畔的嗡鸣声中混着城镇中百姓的惨叫,他眨掉眼睫上挂着的冷汗,抬手想将屏障上的漏洞补全。
妖力运转骤然凝滞,宋衔烛静脉剧痛,忍不住在空中半跪下来,闷哼一声,死死捂住胸口。
蛰伏在经脉中的蛊雕之毒竟在这时发作起来。
他眼前一片昏黑,耳边是山下百姓的惨叫和哭喊,还有九婴尖锐的大笑。宋衔烛眉头紧紧皱着,偏头又咳出一口血来。
他垂着眼睫,不忍看到毒雨中的城镇,便先将目光投向了阴山。
这一看,他微微愣神,死死攥住胸口衣料的手也不自觉放松垂下,随后宋衔烛眼睛微微发亮,不顾经脉中撕裂的痛楚,勾着嘴角轻轻笑起来。
因为他妖力不济,阴山上的屏障早已褪去,但此刻毒雨并没有落在那座生机盎然的山上。以扁桃树为中心,一道结界罩在上方,结结实实地挡住了纷然落下的骤雨。
不同于他设下的泛着光泽的透明屏障,扣在阴山上方的这道结界颜色淡白,如同浅浅的雾气,在毒雨中安安稳稳地立着,边界甚至已经延伸到了城镇上方。
宋衔烛困在梦境中的这副壳子里,不由喃喃道:“原来在那个时候……”
便已生出了灵智啊。
不用再分出心神顾及山下,宋衔烛直起身子,利爪在身侧泛出盈盈白光,面对着九婴,缓缓露出笑意:“那接下来就能专心对付你啦。”
九婴完全没料到阴山上有一棵灵树,显然慌了神,色厉内荏道:“你已是强弩之末,毒素游走经脉,刚刚又受了我全力一击,撑不了多久。”
“那又如何?”宋衔烛挑眉笑道,“没了妖力我还有精血,反正今天看你不顺眼,我就算拼着重伤也要杀了你。”
九婴冷哼一声,五颗头颅一同攻上。宋衔烛强压下心口的刺痛,提一口气迎上去,利爪翻飞,道道妖力交错,晶莹的白光和浓黑的雾气混作一团,半空中狂风大作,天昏地暗。
片刻后,二人分开,宋衔烛的衣摆不住向下滴着血,九婴只剩下一颗头还□□地立着。
宋衔烛踉跄了一步站稳,偏头咳了两声,白着脸色问道:“还继续吗?”
九婴亦是受伤不轻,忌惮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
宋衔烛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凝神听了半晌,确保九婴再也不会回来,这才松了口气,滴着血的利爪收回,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去。
再睁开眼时,他便躺在了扁桃树下。
浅色的结界已经收回,大概是刚刚动了灵力,扁桃树上的花苞全都开了,整整一树淡白的花瓣极有冲击力地铺在头顶,宋衔烛一眼看见,愣了会神,就轻轻笑起来。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勉强将自己撑坐起来,就又埋头低低喘息。
“撑了那么久的结界很辛苦吧。”宋衔烛靠在树下,将头轻轻放在树干上,“可是我没有力气了,你先自己恢复好不好?”
树枝无风自动,落了宋衔烛一头的花瓣。
宋衔烛就闭着眼睛笑,在身上摸索一番,揪出一块干净的布料,擦干净手指上的血迹,摸了摸身后的树干。
“怎么这么厉害了啊。”宋衔烛夸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
蛊雕之毒已经开始肆虐,他眼前不断地闪过一些从前的画面,阴山上的景色忽明忽暗,逐渐远去。
后心处的伤本就没好全,如今再度受创,心脉受损,宋衔烛不断咳出血来,冷汗顺着眉峰滑落,他身上一阵阵发冷。
妖力早就被榨干,丹田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无力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他靠在树下一动不动,任凭鲜血将身下的土地浸透。
毒发作至顶峰,宋衔烛眼前的幻象开始杂乱起来,林小公子俯身擦去他额上的冷汗,一转眼,猼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泡茶,头都不抬地嘲笑他怎么让自己落到如此田地。
再一眨眼,猼訑已经消失不见,蛊雕的翅膀遮天蔽日,直冲街道上哇哇大哭的孩童而去,宋衔烛心下一急,心口激痛,又一口血涌上来。
然后孩童化作九婴,趁他毫无防备,向他打开的心门攻来。
宋衔烛紧紧皱着眉,半睁的眼中满是空茫,唇边不住地有鲜血溢出,落在红色外袍上,片刻后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浅浅的濡湿。
但是他的鼻尖始终萦绕着扁桃花的香气,不断有淡白色的花瓣轻轻飘落,停在宋衔烛身侧。有些沾了点血色,便显得越发艳丽起来。
过了良久,宋衔烛动了动,伸手抚上树干,淡白的唇角勾了勾,轻轻笑了笑。
“醒了。”宋衔烛说,“谢谢我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