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有些不习惯，微微别开头，又往山顶看了一眼。

金光已经染了半边天，看样子，猼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但是那些能要人命的玉箭还是不见踪影。宋衔烛皱了皱眉，仔细分辨着空中的灵力波动。

那道能护住山下百姓的防护罩还没有张开，也就是说，猼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动攻击。

林青余靠在石头上看他，过了很久，轻声问：“猼訑和颖儿……”

宋衔烛低低“嗯”了一声。

她俩要是没点什么超越友谊的关系，他把丹田里的两片妖丹嚼碎了吃。

林青余继续问：“那颖儿……是因为蛊雕的毒？”

宋衔烛看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在林青余面前过多地提到过蛊雕，也没说过颖儿的那些异常。

宋衔烛垂眸：“是蛊雕的血。”

林青余沉默了一会：“竟能将人蛊惑到如此地步吗？”

这也是宋衔烛困惑的地方：“并不能。”

蛊雕也只是能制造出幻觉，让人看到一些虚幻的景象，同时放大人心中的恶念和敌意。若是这个人内心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没什么执念也没什么怨恨，就那么平平静静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是不可能被蛊惑到对至爱之人下手的。

“大概是她心中不安。”宋衔烛解释，“一介凡人，被世俗礼教框住。与女子相爱本就难容于世，对方还是妖身。”

心中惶恐，断不掉放不下，日夜徘徊辗转，叫人钻了空子。

但是这是因为她只是凡人。喜怒哀乐都清晰明了，心里想着什么就反应在脸上，贪嗔痴，怨憎会，恨别离，一样都逃不脱。

而修士不一样。修士修习术法，也修养身心，心性自然要比普通凡人要坚韧许多。况且修士大都有些自己的脾气，不屑于遵守世俗的条条框框，不会因为和同性，或是和妖相爱，就昼夜辗转，死活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所以宋衔烛即便是见到了林家家主如何利用颖儿将猼訑捕获杀害，也还是想不通，当初林小公子那一剑，为何能刺得如此毫不留情。

天上金光突然大盛，一声悲鸣透过云层传来，猼訑嘶哑的声音自山顶响起：“你利用无辜之人，蛊惑正义之士，我如今中了圈套落得如此下场，但即便天道不公，天狗也会铲除你这恶人！”

林家主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跟你说了多少次，天狗早就死了！死于我小儿子的剑下！”

猼訑的声音平静了些许，她冷笑一声：“你真以为天狗那么好杀的吗？”

宋衔烛靠坐在半山腰仅剩的一棵树干下，闻言低头看了看四周。

漫山遍野的植物被摧残地不成样子，泥土都被翻起来，石块相互撞击碎成了齑粉。只有他们身下的这块空地，满天星依然盛开着，玉精将不平的地面填充平整，杂草也郁郁葱葱。

猼訑认出了他。

也对，都老朋友了，彼此都已经很熟悉，认不出才显得奇怪。

玉箭铺天盖地自空中落下，避开了这一小块生机勃勃的空地。

随后，有透明的屏障自空中张开，护住了山下的城镇。

很久都没再出声的林青余突然说：“颖儿死了。”

他们在半山腰其实看不见什么。看不见修士如何围剿一个受了伤的大妖，将她逼到绝境，看不见郝家主如何挣脱了些许蛊雕血的影响，将本该护住众修士的最后一个防护罩扔给了山下百姓。

也看不见随着修士们一起伫立在半空中的颖儿。

猼訑的悲伤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她的绝望太过于浓烈，甚至开始不惜将全部妖力都搜刮了个干净，只为让这些道貌岸然之士付出代价。

颖儿死了。

护身符在那一瞬间碎裂，护着颖儿的尸体自空中缓缓落下，然后掉落在一旁，像一串再普通不过的，路边随处就能买到的手串。

宋衔烛盯着落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颖儿。

有了护身符，在大妖没有死的情况下，带着护身符的人是很难被杀死的。即便里面存着的妖力已经被用完，但这本身就是个繁复又古老的阵法。更何况颖儿身上还融着猼訑的半身精血。

这些修士们忙着对付猼訑，没人会费尽心思去杀一个没什么威胁的，被蛊雕之血牢牢控制的凡人姑娘。

他们也杀不死。颖儿又不会自己把自己体内的精血消耗一空，也不会在束缚大阵中拼命挣扎，仿佛看不见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

所以，她就只能是自杀。

大概是被过于强大的妖力冲击，蛊雕之血暂时失了作用，又或是见到心爱之人被自己所伤，悲伤和愤怒终于冲破枷锁。

在得知一切都无法挽回时，颖儿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