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气晴朗，阳光柔和地洒下来，有微风自远处而来，穿过残破的林间。

他正躺在草地上，耳边还盛开着一株满天星。

唇上的触感还在。

他虽是妖，但也明白两个人唇齿相贴意味着什么。他闭着眼缓过刚醒来的眩晕，心下了然——原来自己竟和林小公子发展出了这么一段关系，难怪要不顾一切地把护身符给他，难怪要在重伤未愈之时耗去半身精血救他。

恐怕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之后对林家的围剿毫无还手之力。

令人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去，宋衔烛这才觉得自己身上压着什么。他目光微微下移，看到了一个脑袋顶。

他猛地跳了起来，又因为妖力过度空耗，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浑身一软，跌坐回去。

他这一动，林青余就从他身上滑了下来，面朝上躺在了地上。

头上的玉冠已经碎成了两半，墨色的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苍白的脸。

和梦境中一模一样。

宋衔烛猛地一颤，狠狠闭了闭眼，晃了晃脑袋。

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已经有不少都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也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嶙峋的树根还崎岖地在地上蜿蜒，玉精填在树根间的缝隙里，边缘长着杂草和满天星。

这是基山，他已经从久远的记忆中醒来了。

面前这个人是林青余，不是林小公子。

宋衔烛冷静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去探林青余的鼻息。

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猼訑和自己那分出来的半身妖力打了一架，那些修士们有防护罩和早就备下的阵法顶着，不会受什么伤，但是他俩不一样。

他俩藏在草木的阴影里，两边都不挨着，自然会受到波及。

林青余说自己升到了中级捉妖师，大概也学会了一些防护术法，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影子，多半就是他。

宋衔烛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林青余，但终究不能把人放在这里不管。手指下有微弱的气流拂过，宋衔烛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缓过一阵头晕，并指点在了林青余心口。

林青余猛地咳嗽了一声，捂着被狠狠戳了一下的膻中穴，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嘶！”

宋衔烛有些心虚地收回手：“怎么睡着了？地上多凉。”

林青余：“……”

猼訑法力深厚，即便是没有冲着他们，仅仅是招式相撞的余波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毙命。他刚刚条件反射举剑挡了一下，到现在还胸口闷痛，四肢发软，耳边响着时远时近的轰鸣。

但是他也清楚，仅凭自己，挡不住那近乎致命的余波。

所以——

是宋衔烛张开结界护住了他们两个人？

林青余眼神暗了暗，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们的位置在半山腰，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修士们和猼訑都已经不在这里，大概是换了个地方打架。宋衔烛过度透支，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就这么顺势躺在地上，朝山顶看去。

山顶上正传来忽明忽暗的金光。

猼訑的法力是淡青色的，像上好的青白玉，温润透亮。这金光，看起来似乎是修士们带着的什么法器。

宋衔烛想起刚进入幻境时，被困在空中动弹不得，只能调用妖力射出玉箭的猼訑。

那时的天空，已经全部被染成了金色。

林青余也在抬头看。

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平时里面装了太多情绪，温和掺杂着讥讽，真诚与精明算计相伴，明媚的伪装下压着暗流涌动的哀伤，迎着太阳微微弯起来，让人觉得这个人城府极深，看不透彻。

但是此刻大概确实是受了不小的伤，那一身撑起来的层层面具剥落开来，就只落下了带着疲惫的些许空茫。明明灭灭的金光映在这样的眼睛里，让他看起来干净地过分，就像谁家不谙世事的少年。

宋衔烛皱了皱眉。

他没来由地有些胸口发沉，撑着手臂坐起来，微哑着嗓子开口：“幻境要到尾声了。”

看样子猼訑已经被困住，接下来就是郝家修士们合理挡住大半攻击，然后郝家主身亡。

林青余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过来：“你怎么知道？”

宋衔烛耸耸肩故作深沉：“我毕竟是妖。”

林青余就轻轻笑了一声，眼底重新落了些亮闪闪的东西，看起来几乎和之前的他完全不一样了：“真厉害。”

怎么还突然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