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策失策，宋衔烛想，怎么就被这个丑鸟阴了一道。

他怀中的小孩动了动，盯着已经风平浪静的天空，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衔烛不会哄小孩。

他天生地养，整座阴山除了他就是一些没开智的动植物，要么就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山石和潺潺的溪流。

他自小就一个妖在山里到处乱跑，直到遇见林小公子，才开始试着接触那个从阴山上看起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间。

所以怀里有一个动来动去还大哭不止的人类幼崽，宋衔烛简直是手足无措，急得连伤口处刺骨的疼痛都轻了几分。

蛊雕已经坠落下去，人们从恐慌中回过神来，开始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躲起来。一个年轻女子快步跑来，一把抢过宋衔烛怀里的小孩，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忙忙跟着家人走了。

宋衔烛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结界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刚刚又急匆匆地全速赶来，如今剩下的妖力大半都用来试着把毒逼出体内。

他看着女子惊慌失措的背影，了然地摸了摸头上——毛茸茸的耳朵果然又不听话地支棱了出来。

林小公子赶到的时候，宋衔烛已经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白毛柔顺地垂在胸前，衣服上的血迹用妖力洗去，后心处的破洞也已补上，遮住了狰狞的伤口。

所以林小公子气喘吁吁地从佩剑上跳下时，看都没看，就一巴掌拍在了伤处：“厉害啊，不愧是千年大妖。”

宋衔烛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血呛出几百年修为。

林小公子拍了一手濡湿，脸色一变，慌忙扶住向前踉跄了半步的宋衔烛：“哎！”

宋衔烛闭着眼睛想，哎什么哎。

他伤口疼的厉害。也不知蛊雕身上带了些什么毒，妖力全部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阻滞。他闭目调息了半天，不仅不见好转，反而有更加严重的迹象，连呼吸都带了些许灼热。

林小公子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佩剑，扭头四处张望：“那蛊雕大概是死了。我们找个人家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找。”

宋衔烛摸着头顶因为妖力运转凝滞而有些收不回去的耳朵，一手轻轻搭着林小公子的手腕，垂着眼睛笑：“不在城中住了。”

林小公子顺着他的动作向上看去，动作一滞：“有人看见了？”

宋衔烛有个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修炼化形时偷懒了，只要妖力波动大一些，再加上一个不留神，耳朵就会悄悄冒出来。

好在他大了之后妖力磅礴浑厚，世间少有敌手，又懂得分寸，不会去主动招惹自己打不过的妖，所以耳朵容易冒出来这件事情，也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城中百姓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突然之间天色一黑，一只小山一样的黑鸟就从天上掉了下来。还没缓过神，身边红衣白发的男子头上就“欻”一下冒出来一对耳朵。

所以都吓得紧闭房门，胆小的把自己裹被子里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嗡嘛呢叭咪吽，胆大的悄悄扒着窗户边，从缝缝里往外看，见后来的那位青衫长剑的修士看过来，又赶忙缩回到墙边，暗暗感叹一句世风不古，修士居然都帮着妖怪。

宋衔烛无奈道：“先去后面看看吧，万一没死透，还能补一剑。”

他身为上古大妖，身体底子自然比凡人好上太多。尽管伤口处依旧疼得彻骨，但也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于是他理了理被林小公子抓皱的衣服，头发一甩，率先向着城外走去。

说来也奇怪。这处城池在西边高地，再往西走，就是一望无际的隔壁。绕着城池的那条溪水，是绿洲中析出的水源。而蛊雕栖息在东边临海的鹿吴山。

宋衔烛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边自言自语：“它是怎么过来的？”

从东至西横跨大陆，就是他自己也要一刻不停地花个一天时间。况且东边气候湿润土地肥沃，人口更是比西边不知多出几倍。蛊雕为何离开了栖息地，舍近求远跑到这里来？

蛊雕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赶到城外一处荒山，就见铁黑色的大鸟砸掉了半个山头，脖子扭断了折在一边，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爪子上的毒素渗进山石里，把石头腐蚀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林小公子盯着石头上滋滋冒烟的坑倒吸一口凉气，扭头一声不吭就开始扒宋衔烛的衣服。

同为大妖，虽然对方为祸人间罪有应得，但宋衔烛难免生出了些怅然。正站在原地想着大妖们真是死一个少一个，就觉得肩膀头被人扯了一下。

然后扭头看见了林小公子的脑袋顶。

他在梦境中一直看不清林小公子的五官，几乎已经习惯了对面人脑袋上顶着一团马赛克。如今清晰地看见了圆圆的脑袋顶和如玉发冠，几乎有些愣在原地缓不过神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有些变调的声音：“你干什么？！”